
“其实,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沈书瑶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那份樊远咬牙点的、她只尝了一口的牛排,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餐厅里柔和的灯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坐在对面的樊远。
樊远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家餐厅是他提前一个月预约,查了无数点评,才选定的一家据说“氛围好、菜品有格调”的地方。
人均消费差不多是他一周的饭钱。
但今天,是他们“正式”在一起一个月的纪念日。
樊远觉得,需要有点仪式感。
“哪里……不合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书瑶,你可以告诉我,我改。”
沈书瑶终于抬起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厌倦。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就是感觉不对。”
“感觉……”樊远重复着这两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追了三年。
从大学校园,追到踏入社会。
送过的早餐,占过的座位,节日里精心准备却可能从未被仔细看过的礼物,还有无数个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却只换来“嗯”、“哦”、“睡了”的夜晚。
所有这些,垒起来,才在一个月前,换来了沈书瑶一句略带施舍意味的:
“行了行了,看你这么坚持,那就试试吧。”
试试。
这两个字让樊远兴奋得整晚没睡。
他觉得,自己漫长的坚持,终于叩开了一丝缝隙。
只要他更努力,更用心,总能走进去的。
可这“试试”才刚满三十天。
她就说,感觉不对。
“是不是……这顿饭你不喜欢?”樊远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还是今天我来接你的时候迟到了五分钟?路上真的太堵了,我下次一定再早点出门……”
“樊远。”沈书瑶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点不耐。
“不是这些小事。”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霓虹闪烁的街景。
“是我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可能不太一样。生活方式,未来的规划……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早。”
她重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好像刚才那句足以让樊远天旋地转的话,只是餐间随口一提的调味料。
樊远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蹙眉,似乎对牛排的口感并不十分满意。
看着她手边那个价格足以抵他三个月工资的名牌包包。
看着她周身笼罩的那种,与他,与这家他需要狠心才能踏进的餐厅,甚至与整个嘈杂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差距。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针,一直扎在他的潜意识里。
只是过去他总用“真心可以弥补一切”来麻醉自己。
现在,这针似乎被沈书瑶亲手,往里按了按。
“那……怎么做,感觉才能对?”樊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微。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又或者是好笑的东西。
“顺其自然吧。”她语气缓和了些,或许是对他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满足感。
“我也没说现在就怎么样。只是觉得,有些问题,可能需要慢慢磨合。”
她用了“磨合”。
樊远死寂的心跳,突然又挣扎着搏动了一下。
“对,磨合!”他急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肯定需要时间的。我们才刚开始,书瑶,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的,真的。我会努力跟上你的节奏,理解你的想法……”
沈书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
“吃饭吧。”她说,“菜要凉了。”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气氛沉闷而古怪。
樊远食不知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不合适”和“磨合”。
他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
说起公司里新来的同事闹的笑话。
说起最近看到的一本有趣的书。
沈书瑶的反应都很平淡。
偶尔“嗯”一声,更多时候是沉默,或者拿起手机,回复几条消息。
她回消息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一点点笑意。
那笑意,从未在看向樊远时出现过。
樊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刀叉碰触盘子的轻微声响。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
沈书瑶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化妆镜,开始补口红。
丝毫没有要看账单的意思。
樊远接过账单。
数字比他预估的还要高出一些。
他心里揪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出来,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先生,我们最近有活动,充值三千送五百。”服务员微笑着介绍。
樊远尴尬地笑了笑。
“不用了,下次吧。”
他哪还有钱充值。
这个月的工资,付了房租,给家里转了一部分,剩下的,大半都花在了今天这顿饭和提前准备的一束花上。
那束花现在正躺在餐厅的置物架上,沈书瑶进来时看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就没再理会。
扫码,付款。
手机屏幕显示出余额。
个位数。
樊远面不改色地熄了屏。
走出餐厅,夜风一吹,带着点凉意。
“我送你回去。”樊远说。
“不用了。”沈书瑶低头看着手机,“我叫了车,马上到。”
“那……我看着你上车。”樊远坚持。
沈书瑶没再反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长一短,并不挨着。
“书瑶,”樊远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刚才你说的那些……我会好好想想。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舒服,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真的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
沈书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樊远,”她说,语气比在餐厅里似乎温和了一点点,“你别想太多。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这人……就是太容易紧张。”
随口一说。
樊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轻易把他打入地狱的话,对她而言,只是随口一说。
“车来了。”沈书瑶看到远处驶来的网约车,招了招手。
车子停下。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车窗升上去,隔绝了内外。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樊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打了个寒颤,才慢慢挪动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住的地方,离这里有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车程。
回到那个租来的、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单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简易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技术书籍和公司的项目资料。
墙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用红笔写的几个字:“加油!为了书瑶!”
现在看着这几个字,有点刺眼。
他脱下外套,瘫坐在床上。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仅仅是身体的累。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沈书瑶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只有三个字。
樊远立刻坐直身体,手指飞快地打字。
“我也刚到家。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笑脸)”
发送。
等了几分钟。
没有回复。
大概已经睡了吧。樊远想。
他点开沈书瑶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餐厅窗外夜景的一角,构图很讲究,配文:“例行晚餐。”
没有提到他。
也没有提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下面的评论却不少。
苏晴:“又是哪家好吃的?都不叫我!(怒)”
沈书瑶回复苏晴:“下次带你~(调皮)”
杨曼:“氛围感拉满!瑶瑶还是这么会拍~”
还有几个共同的大学同学点赞。
樊远看着那条“例行晚餐”,心里有点发堵。
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精心准备、几乎掏空钱包的“一个月纪念日”,在她那里,只是“例行晚餐”。
他退出朋友圈,又点开和苏晴的聊天框。
上次对话,还是半个月前,苏晴找他帮忙弄一个什么软件的问题。
他当时忙得焦头烂额,但还是抽空帮她解决了。
苏晴最后说:“谢啦,书瑶找你真是找对了,免费劳动力。(偷笑)”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因为“书瑶找我”这几个字有点高兴。
现在再看,字里行间,好像都透着别的味道。
免费劳动力。
倒贴。
这两个词突然蹦进他脑子里。
他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不能这么想。
书瑶只是性格比较淡,不那么善于表达。
她肯跟自己试试,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自己应该更努力,更体贴才对。
今天她说“不合适”,也许真的是自己某些地方做得不够好。
比如,是不是送的礼物不够有品位?
是不是聊天的话题太无聊?
是不是自己的打扮太土气,带出去让她没面子?
樊远开始陷入新一轮的自我审视和焦虑。
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沈书瑶最近点赞过的一个牌子的香水。
价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相当于他大半个月的房租。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加入购物车。
下个月,省吃俭用一点,应该能买下来。
就当是……弥补今天这顿“不太合适”的饭吧。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妈王秀芳发来的语音。
“小远啊,睡了吗?这个月工资发了吧?自己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吃,该花花。我和你爸都好,不用惦记。”
樊远听着妈妈带着方言口音的叮嘱,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轻快的语气回复语音。
“妈,我还没睡呢。工资发了,够用。你和爸身体怎么样?爸的腰最近没疼吧?”
“不疼不疼,好着呢。你一个人在外面才要注意,别老是加班,吃饭要按时。”
“知道了妈。你和我爸也早点休息。”
结束和妈妈的对话,樊远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那份因为沈书瑶而起的失落和不安,被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覆盖了。
不能让爸妈担心。
得混出个样子来。
而沈书瑶,就是他“样子”的一部分。
是他平凡生活里,所能触及的,最亮眼,最值得向人展示的“成就”。
他不能放手。
无论如何,不能放手。
第二天上班,樊远顶着两个黑眼圈。
同事许杰端着咖啡凑过来,上下打量他。
“远子,昨晚做贼去了?这脸色的,跟被吸了阳气似的。”
樊远勉强笑笑。
“没事,没睡好。”
“又是为你那位‘女神’操心呢吧?”许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不是哥们儿说你,至于吗?三年了,热脸贴冷屁股也该贴凉了。我看那沈书瑶,压根就没把你当回事。”
“你胡说什么。”樊远皱起眉,“书瑶她……她就是那种性格,外冷内热。”
“外冷内热?”许杰嗤笑一声,“我只看见冷了,热在哪?是热在你每个月那点工资哗哗流出去的时候,还是热在你随叫随到比外卖小哥还准时的时候?”
“许杰!”樊远有点恼了。
“行行行,我不说。”许杰举手做投降状,“忠言逆耳。你就自己品吧。反正我看你这样子,迟早被她榨干。精神上和钱包上,双重榨干。”
许杰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樊远盯着电脑屏幕,心里乱糟糟的。
许杰的话难听,但不是完全没道理。
这一个月,他在沈书瑶身上的花销,远超他自己的生活标准。
而且,沈书瑶似乎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昨天那句“不合适”,像一根刺,扎得更深了。
中午休息时,樊远犹豫再三,还是给沈书瑶发了条消息。
“书瑶,在忙吗?昨天……你说感觉不对,能具体告诉我哪里不对吗?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想不明白。(忐忑)”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下午快下班,才收到回复。
只有简短的一句。
“忙。晚上再说。”
晚上再说。
樊远握着手机,等了一晚上。
从下班等到回家。
从回家等到洗完澡。
从洗完澡等到躺上床。
手机安安静静。
没有“再说”。
十一点半,樊远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书瑶,睡了吗?”
这次回复得快了一些。
“准备睡了。有事?”
樊远看着这三个字和一个问号,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打了一大段字,想问她是不是忘了晚上要“再说”,想问她到底怎么想的,想告诉她自己的不安和困惑。
但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只回了句。
“没事了,你睡吧。晚安。”
“安。”
连“晚安”都懒得打全。
樊远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胳膊挡住眼睛。
黑暗中,许杰白天的话,和昨晚沈书瑶那句“不合适”,交替回响。
难道,真的是自己一厢情愿?
难道,这三年的坚持,在别人眼里,真的只是一场笑话?
他不愿意相信。
周末,沈书瑶主动发来消息。
“下午陪我去逛街。三点,万象城门口见。”
没有商量,直接是通知。
樊远原本计划下午去图书馆查点技术资料,看到消息,立刻回复。
“好,我一定准时到。”
他请了假,提前一小时出门,生怕迟到。
赶到万象城门口时,才两点四十。
他站在约定的地方,看着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人群,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两年、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
三点过五分,沈书瑶才姗姗来迟。
她今天穿了一条剪裁得体的连衣裙,背着另一个更贵的包,化了精致的妆,远远走来,确实吸引了不少目光。
“等很久了?”她走到近前,随口问道。
“没有,我也刚到。”樊远连忙说。
沈书瑶“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走吧,我约了做头发,时间快到了。”
她说完,径直朝商场里走去。
樊远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做头发的地方在商场三楼,一家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发廊。
沈书瑶显然是常客,进去后就有发型师笑着迎上来。
“沈小姐来啦,今天想怎么做?”
“老样子,护理一下,再修修型。我朋友在那边等。”沈书瑶指了指休息区。
发型师看了樊远一眼,点点头,引着沈书瑶过去了。
樊远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环境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旁边坐着几个同样在等待的男士,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闭目养神。
樊远显得有些局促。
他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东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不远处沈书瑶和发型师的谈话。
“沈小姐发质真好。”
“还行吧,最近有点干。”
“那是您太忙了,得多做护理。我们新上了一款产品,特别适合您这种发质……”
樊远听了一会儿,都是些他不懂的护理名词和产品价格。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才过去十五分钟。
据说做头发至少要两三个小时。
他叹了口气,打开手机里的电子书,强迫自己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樊远抬头,是沈书瑶。
她已经做完了,头发闪着柔顺的光泽,发型似乎更精致了些。
“好了?”樊远站起身。
“嗯。”沈书瑶对着旁边的镜子又看了看,还算满意。
“接下来去哪?”樊远问。
“逛逛吧,我想买条裙子。”沈书瑶说着,朝外走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樊远体会到了什么叫“陪逛”。
沈书瑶几乎逛遍了商场里所有她常去的女装店。
试了一条又一条裙子。
每次从试衣间出来,她都会在镜子前转两圈,然后问樊远。
“怎么样?”
樊远能怎么说?
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好看。
但他也知道,自己说“好看”没用。
沈书瑶自有她的标准。
果然,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对着镜子摇摇头,或者对店员说“再看看”。
偶尔有一两件她觉得不错的,会问一下价格。
听到价格后,通常也是抿抿嘴,放下衣服。
樊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对店员礼貌又疏离的微笑,看着她拿起价签时微微挑起的眉梢。
他口袋里揣着那张余额寥寥的银行卡。
心里盘算着,如果她真的看中哪一件,自己卡里的钱,够不够。
够不够买下她一个满意的笑容。
最后,在一家以设计感著称的店里,沈书瑶试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剪裁非常特别,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气质出众。
连店员都连连夸赞。
“小姐,这条裙子真的太适合您了!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沈书瑶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左右转身高杠杆炒股,显然也很满意。
“多少钱?”她问。
店员报出一个数字。
樊远心里咯噔一下。
比他那张卡里所有的钱,加上下个月预支的工资,可能还要多一点点。
沈书瑶沉默了几秒。
樊远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喜爱,以及随之而来的犹豫。
他知道,这个价格,对她而言可能也有点压力。她家境虽好,但也不是无限度挥霍。
“喜欢就买吧。”樊远听到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书瑶和店员都看向他。
沈书瑶的眼神有些复杂。
“算了,”她移开目光,对店员说,“我再看看。”
“小姐,这条裙子是限量款,就这一条了,您穿这么好看,错过太可惜了。”店员努力推销。
沈书瑶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包起来吧。”
这句话是樊远说的。
他走上前,拿出了自己的银行卡。
动作有点僵硬,但很坚定。
沈书瑶愕然地看着他。
“樊远,你……”
“你喜欢,就买。”樊远打断她,对着店员重复了一遍,“麻烦包起来。”
店员脸上笑开了花,立刻接过卡。
“好的先生!”
沈书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轻轻拂过裙摆。
刷卡,输密码。
小票打印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樊远接过装着裙子的精美纸袋,还有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小票。
余额提示短信紧接着就来了。
他没看。
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出店铺,沈书瑶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纸袋。
两人一时无话。
“那个钱……”过了好一会儿,沈书瑶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我回头转给你。”
“不用。”樊远说,“送你的。”
沈书瑶停下脚步,看着他。
樊远也停下,看着她。
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樊远觉得,自己好像离她很近。
近到可以触碰。
“为什么?”沈书瑶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书瑶看着他,眼神探究,“这条裙子不便宜。你……其实没必要这样。”
樊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说。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很直白,甚至有点傻气的话。
沈书瑶听了,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或者带着点不耐烦的笑。
是真正的,嘴角弯起,眼睛微眯的笑。
虽然很短暂,一闪即逝。
但樊远捕捉到了。
“傻不傻。”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樊远跟上去,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好像因为那个短暂的笑容,松动了一点点。
也许,许杰说的不对。
也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也许,他再多付出一点,再坚持久一点,就能真的走进她的心里。
两人又随便逛了逛,沈书瑶没再买什么东西。
走出商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请你吃饭吧。”沈书瑶说,“算是……谢谢你送裙子。”
樊远受宠若惊。
“不用不用,应该的。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说了,我请你。”沈书瑶的语气不容置疑,“就那边那家茶餐厅吧,随便吃点。”
那家茶餐厅人均不高,是樊远能承受的范围。
但他还是说。
“我来吧,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行。”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之前好了很多。
沈书瑶的话稍微多了一点,问了问他工作上的事。
虽然问得很表面,但樊远已经很满足了,认真地回答。
他甚至觉得,那条裙子,买得太值了。
饭吃到一半,沈书瑶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接个电话。”
她拿起手机,走到餐厅外面。
透过玻璃窗,樊远看到她站在路灯下,拿着手机在说话。
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很放松,甚至有点娇俏的笑。
和跟他在一起时,完全不一样。
电话打了有十来分钟。
沈书瑶才回来。
“一个朋友。”她坐下,随口解释了一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哦。”樊远应了一声。
心里那点因为气氛缓和而升起的暖意,慢慢凉了下去。
什么样的朋友,能让她露出那样的笑容?
他不敢问。
吃完饭,沈书瑶说累了,想直接回家。
樊远送她到小区门口。
高档小区,门禁森严。
“我到了,你回去吧。”沈书瑶说。
“好,你早点休息。”樊远点头。
沈书瑶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樊远。”
“嗯?”樊远立刻应道。
“今天……谢谢。”沈书瑶说,语气还算真诚。
“裙子,我很喜欢。”
说完,她挥了挥手,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小区大门。
樊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里五味杂陈。
有因为那句“谢谢”和“喜欢”而升起的喜悦。
也有因为那通电话而产生的隐隐不安。
还有银行卡里几乎归零的余额带来的现实压力。
他慢慢转身,朝着地铁站走去。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快走到地铁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书瑶发来的消息。
“下周我几个朋友聚会,你也一起来吧。”
樊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心跳一点点加快。
她主动邀请他去见她的朋友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开始认可他了?
之前所有的纠结、不安、自我怀疑,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条简短的消息驱散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回复。
“好!我一定去!什么时候?在哪里?”
很快,沈书瑶发来了时间地点。
是一家挺有名的私房菜馆,人均不菲。
“打扮得像样点。”她又补充了一句。
“放心!”樊远回复,后面跟了个兴奋的表情。
他收起手机,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见朋友。
融入她的圈子。
这是关系进展的一大步。
至于钱……
下个月,再多接点私活吧。
总能撑过去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吹起了口哨。
只是他没想过。
有时候,你以为迈进的是天堂的门。
实际上,可能只是踏入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而牢笼的钥匙,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樊远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那场聚会的到来。
为了“打扮得像样点”,他翻遍了衣柜,最后不得不向同事许杰求助。
许杰看着他那几件“古董”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说远子,”许杰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无奈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这是要去参加高级宴会,还是要去工地搬砖?”
樊远挠挠头,有些窘迫。
“我没觉得有多差啊……都是干净的。”
“干净顶个屁用!”许杰拉着他往外走,“走走走,哥们儿今天大出血,带你去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别给我提钱,算我借你的,以后发达了记得还!”
樊远想拒绝,但看着许杰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许杰是为他好。
也知道自己这身打扮,确实可能给沈书瑶“丢人”。
许杰带他去了一家平价但款式不错的商场,帮他挑了一套休闲西装,一件质感不错的衬衫,还有一双看起来挺精神的皮鞋。
看着试衣镜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樊远有点不习惯。
镜子里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其实不差,只是长期的疲惫和不自信,让他显得有些黯淡。
“哟,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许杰吹了声口哨,“你小子拾掇拾掇,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这脸色,跟营养不良似的。明天好好休息,别一副被榨干了的样子。”
樊远苦笑。
被榨干。
何止是样子像。
聚会那天下午,樊远提前两小时就开始准备。
洗澡,刮胡子,穿上新买的衣服,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微笑。
他提前查了那家私房菜馆的位置和菜品评价,默默记下几个沈书瑶可能喜欢的菜。
又反复确认了卡里的余额——那是他预支了部分下个月工资,加上找许杰借了点,才凑出来的“应急资金”。
无论如何,今天不能丢脸。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站在菜馆古色古香的门口,有些局促地等待着。
陆陆续续有人进去,大都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樊远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
六点整,沈书瑶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的就是那条浅蓝色的限量款连衣裙,外面搭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她身边跟着两个女生。
一个是苏晴,樊远见过几次,化着浓妆,穿着时髦,眼神带着惯有的审视。
另一个女生不认识,个子高挑,穿着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樊远叫不出牌子但感觉非常贵的包,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高冷。
“等很久了?”沈书瑶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对他今天的打扮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刚到。”樊远赶紧说,手心有些冒汗。
“这是杨曼,我好朋友。”沈书瑶指了指那个高冷女生,又对杨曼说,“这是樊远。”
杨曼抬起眼皮,看了樊远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没什么温度。
“走吧,包间订好了。”苏晴挽住沈书瑶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瑶瑶今天可真漂亮,这裙子新买的吧?真衬你!”
沈书瑶笑了笑,没否认。
一行人往里走。
包间环境很好,私密性也不错。
落座时,沈书瑶自然地和苏晴、杨曼坐在了一边。
樊远坐在了沈书瑶对面。
服务员递上菜单。
苏晴和杨曼很熟练地点了几个菜,都是价格不菲的招牌。
沈书瑶也点了两个。
菜单传到樊远手里时,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快速计算着。
“樊远,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别客气。”苏晴笑着说,眼神却有点玩味。
“我……我都行,你们点就好。”樊远把菜单递回去。
“那怎么行,今天你可是主角。”苏晴把菜单推回来,“瑶瑶第一次正式带你见我们呢,得让你吃好。”
“真不用,我不挑食。”樊远坚持。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开口:“给他加个清炒时蔬吧,他口味淡。”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
好像在说,我知道他吃什么,他也只配吃这个。
樊远心里刺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菜很快上齐。
席间,苏晴和杨曼聊得最多。
聊最新的限量款包包,聊哪个品牌又出了新款,聊最近去的海岛度假,聊圈子里谁和谁又怎么样了。
话题是樊远完全插不进去的领域。
他只能默默地听着,偶尔在沈书瑶看过来时,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沈书瑶话不多,但每每苏晴或杨曼提到某个话题,她都能接上几句,语气随意,透着一种属于她们那个圈子的熟稔和淡然。
樊远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或者,像个被摆在这里,用于展示的物件。
展示沈书瑶“有男朋友了”这个事实。
但至于这个男朋友是什么成色,似乎无人在意。
“对了,樊远,”苏晴忽然把话题转向他,脸上带着好奇的笑,“听瑶瑶说,你是做技术的?具体是做什么的呀?是不是就是那种……修电脑的?”
语气里的调侃和不以为然,几乎不加掩饰。
杨曼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沈书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没说话。
樊远感觉到脸颊有点发热。
“不是修电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做软件开发的,主要方向是……”
“哦,程序员啊。”苏晴打断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是不是特别忙?天天加班?头发会不会掉很多?”
她说着,还故意瞟了一眼樊远的发际线。
杨曼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沈书瑶轻轻咳了一声。
“苏晴。”她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警告,但并不是真的生气。
更像是一种……对不懂事小孩的轻微责备。
“哎呀,开个玩笑嘛。”苏晴吐了吐舌头,“程序员挺好的,踏实,稳定。是吧,瑶瑶?”
沈书瑶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
樊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还好,最近项目是有点紧。”
“项目?什么项目?能赚多少钱?”苏晴追问,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就是一个普通的企业内部系统优化,”樊远含糊地说,“赚不了什么大钱,就……够生活。”
“够生活啊……”苏晴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樊远身上那套新衣服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沈书瑶身上的裙子,意有所指地说,“那瑶瑶这条新裙子,岂不是花了你几个月的生活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樊远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沈书瑶放下筷子,看向苏晴,眉头微蹙。
“苏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关心一下嘛。”苏晴笑嘻嘻的,转向杨曼,“曼曼,你说是不是?咱们瑶瑶这么漂亮,找男朋友,总得找个能让她过得舒心的吧?起码买条裙子不用犹豫几个月。”
杨曼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个人选择。开心就好。”
这话听起来中立,但结合她的语气和神态,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点。
沈书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不是针对苏晴和杨曼。
而是针对樊远。
似乎是在怪他,让自己陷入了这种被评头论足的尴尬境地。
“我吃饱了。”沈书瑶说,声音有点冷。
“我也差不多了。”苏晴立刻附和,又对樊远说,“对了,樊远,听说这家甜品不错,要不咱们点几个尝尝?反正今天瑶瑶带你来,肯定你请客,对吧?”
她笑得一脸无害。
樊远看了一眼菜单上甜品栏的价格。
最便宜的,也要三位数。
他喉咙发干。
“好……好啊。”他说,声音有点涩,“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樊远。”沈书瑶忽然开口,看着他,“你不用……”
“没事,”樊远打断她,挤出一个笑容,“大家开心就好。”
他叫来服务员,把甜品单递给苏晴和杨曼。
苏晴毫不客气地点了两个最贵的。
杨曼也点了一个。
沈书瑶没点。
“瑶瑶,你真不吃?这家提拉米苏很有名的。”苏晴问。
“减肥。”沈书瑶吐出两个字,拿起手机开始看。
甜品上来了。
苏晴和杨曼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聊着其他话题,彻底把樊远晾在了一边。
樊远面前空荡荡的。
他看着对面低头玩手机的沈书瑶。
看着她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看着她偶尔因为苏晴的话而露出的浅笑。
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
他能看到她们。
但永远触摸不到。
也融入不进去。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
很自然地递给了在座的唯一一位男士——樊远。
樊远接过。
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不少。
那条裙子的钱,似乎只是开胃小菜。
他沉默地拿出手机,扫码,支付。
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有些抖。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像一声轻微的叹息。
“走吧。”沈书瑶站起身,拿起包。
走出菜馆,夜风带着凉意。
“瑶瑶,接下来去哪?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清吧,氛围不错。”苏晴兴致勃勃地提议。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回去了。”沈书瑶说,语气有些淡。
“啊?这才几点呀?”苏晴有些失望,看了一眼樊远,故意说,“是不是有人急着过二人世界呀?”
沈书瑶没接这个话茬。
“樊远,你送送曼曼吧,她家离这不远。苏晴我送你。”沈书瑶安排道。
樊远一愣。
杨曼也挑了挑眉。
“不用麻烦,我自己打车。”杨曼说。
“顺路的事。”沈书瑶语气不容拒绝,又看向樊远,“可以吗?”
“……好。”樊远只能点头。
于是,四人分成两路。
沈书瑶和苏晴上了同一辆出租车,很快离开。
剩下樊远和杨曼站在路边。
气氛有点尴尬。
“我打车就行,不麻烦你了。”杨曼再次说道,语气疏离。
“书瑶让我送你的。”樊远坚持,也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杨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樊远坐在了副驾驶。
报了杨曼说的小区地址后,车里便陷入沉默。
只有电台里传来的微弱音乐声。
“你和书瑶,怎么认识的?”杨曼忽然开口,声音从后座传来,听不出情绪。
“大学同学。”樊远回答,“我比她高一届。”
“哦。”杨曼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追了很久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樊远心里紧了紧。
“嗯。”
“不容易。”杨曼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快到小区时,杨曼再次开口。
“樊远,有些话,书瑶可能不会跟你说。但我作为她朋友,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
樊远从后视镜里看向她。
杨曼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书瑶和我们,从小生活的环境,接触的人和事,可能跟你不太一样。她对生活品质,对未来的期待,标准都比较高。”杨曼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樊远心上。
“我知道你对她好。但有时候,仅仅是对她好,可能……不太够。”
“她习惯了一些东西,你可能暂时给不了。长此以往,两个人都会累。”
“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只是……”杨曼顿了顿,“希望你能现实一点。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抹平的。尤其是……在大家都已经定型了的年纪。”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杨曼推开车门,下车前,最后说了一句。
“今晚这顿饭,还有瑶瑶身上那条裙子,对你来说,压力不小吧?”
她没有等樊远的回答,径直下车,走进了小区大门。
背影优雅,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樊远坐在车里,半天没有动。
司机师傅忍不住问:“小伙子,还走吗?”
“……走。”樊远报了自己租住小区的地址。
车子重新启动。
窗外的霓虹飞速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杨曼的话,和苏晴那些带着刺的调侃,还有沈书瑶整晚若有若无的冷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压力?
何止是压力。
那几乎是他能承受的极限。
可即便这样,在她们眼里,似乎也只是……不够。
仅仅是“对她好”,不够。
他还能拿出什么?
回到那个狭小冰冷的出租屋,樊远瘫坐在床上,连衣服都没力气脱。
手机亮了一下。
是沈书瑶发来的消息。
“送到了?”
“送到了。”樊远回复。
“嗯。我累了,先睡了。”
“好,晚安。”
没有回复。
樊远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不,甚至比原点更糟。
沈书瑶对他,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消息回得慢,约她出来总是说忙,偶尔见面,也是匆匆吃个饭,没什么话讲。
樊远试图找话题,问她聚会那天是不是不开心。
沈书瑶只回了一句:“你想多了。”
他想问她,杨曼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是她的想法。
但他不敢。
他怕一问,就连现在这种勉强维系的关系都没有了。
他只能更拼命地工作,接更多的私活。
白天在公司忙项目,晚上回家继续写代码到深夜。
同事许杰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劝他悠着点。
“远子,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你最近这状态,我看着都吓人。”
樊远只是摇头。
“没事,撑得住。”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去填补那个仿佛无底洞的差距。
去购买沈书瑶可能多看他一眼的机会。
去支付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这天,他正在为一个紧急的项目上线做最后调试,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脑袋昏沉,眼前一阵阵发黑。
手机响了。
是沈书瑶。
他立刻打起精神,接通。
“书瑶?”
“樊远,我电脑好像出问题了,开机一直蓝屏,我明天还有个重要的PPT要做,里面资料很重要。”沈书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你能过来帮我看看吗?现在。”
“现在?”樊远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对,现在。很急。”沈书瑶语气不耐,“你要是没空就算了,我找别人。”
“有空!有空!”樊远连忙说,“我马上过去,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跟项目经理请了假,说有急事。
项目经理很不满,但看他状态实在不好,勉强同意了,叮嘱他明天一早必须来搞定最后的测试。
樊远连连答应,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公司。
打车赶到沈书瑶住的高档小区,又被门卫盘问了半天,登记了身份证,才被放进去。
站在沈书瑶家门口,他深吸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匆忙而有些凌乱的头发,才按响门铃。
门开了。
沈书瑶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焦躁。
“怎么这么慢?”她侧身让开,“电脑在书房。”
语气里没有感谢,只有责备。
樊远压下心里的不适,换了鞋走进去。
房子很大,装修精致,处处透着“昂贵”的气息。
书房里,苹果笔记本亮着刺眼的蓝屏。
樊远坐下来,开始检查。
问题不大,系统文件损坏,需要重装系统,但里面的资料……
“资料在桌面上,一个叫‘年终汇报’的文件夹,必须保住。”沈书瑶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盯着屏幕。
“我试试看能不能进安全模式拷贝出来。”樊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书瑶一开始还站在旁边看,后来大概觉得无聊,出去客厅了。
樊远能听到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她偶尔讲电话的轻笑声。
和他这边的焦头烂额,仿佛两个世界。
终于,在尝试了多种方法后,他成功进入了安全模式,找到了那个文件夹。
“找到了!”他松了口气,喊道。
沈书瑶走进来,脸上神色缓和了一些。
“能拷出来吗?”
“可以,我带了移动硬盘。”樊远从包里拿出硬盘,连接,拷贝。
进度条缓慢移动。
“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樊远说。
“哦。”沈书瑶应了一声,没离开,靠在书桌旁,看着他。
樊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最近很忙?”他找话题。
“还行。”沈书瑶回答得很敷衍。
“那天聚会……杨曼她……”樊远犹豫着,还是想试探一下。
“曼曼就那样,性格直,说话不太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沈书瑶打断他,语气平淡,好像那晚所有的难堪和审视,都只是樊远自己敏感多心。
“苏晴也是,口无遮拦的,没什么坏心眼。”
她三言两语,把一切都定性为“性格问题”、“无心之言”。
樊远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觉得她们看不起我?
说我觉得你也不够尊重我?
他不敢。
“嗯,我知道。”他低声说。
沈书瑶似乎满意了他的“识趣”,不再说话,低头刷起了手机。
拷贝完成。
樊远开始给她重装系统。
这个过程更漫长。
等待的时候,沈书瑶接了个电话。
是她妈妈打来的。
书房很安静,樊远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瑶瑶,周末你王阿姨儿子回国,安排了个饭局,你一定要来啊……对对,就是那个斯坦福毕业的,现在在投行,年轻有为……见见嘛,就当交个朋友……你那个男朋友?唉,妈妈不是说一定要你怎么样,就是多认识些优秀的人,没坏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书瑶的声音压得比较低,回应着。
“……嗯,知道了……周末再看吧……他?还行吧……对我挺好的……哎呀妈,你别操心那么多了……”
电话打了十来分钟。
挂断后,沈书瑶走进书房,脸色如常。
好像刚才那通电话,只是普通的家常。
但樊远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斯坦福。
投行。
年轻有为。
交个朋友。
他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
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
系统终于装好了。
樊远帮她安装了必要的软件,恢复了资料。
“好了,没问题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沈书瑶试了试,果然一切正常。
“谢了。”她说,语气总算有了点温度,“喝点水再走吧。”
她给樊远倒了杯水。
樊远接过来,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很晚了,你明天还上班吧?快回去吧。”沈书瑶说,已经是在送客了。
樊远放下水杯。
“好,那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换鞋。
沈书瑶跟到门口。
“路上小心。”
樊远点点头,推开门。
“樊远。”沈书瑶忽然又叫住他。
樊远回头。
“那个……”沈书瑶似乎犹豫了一下,“下周末,我爸妈想请你来家里吃个饭。”
樊远愣住了。
见他爸妈?
“你……愿意来吗?”沈书瑶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愿意吗?
樊远的心脏,因为这句话,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见父母。
这意味
========== 第 24 次生成结束 ==========
着更深的认可和接纳。
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去闯一闯。
“我愿意!”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当然愿意!什么时候?我需要准备什么?叔叔阿姨喜欢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重视。
沈书瑶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但最终只是平静地说。
“就周末晚上,家常便饭,不用太紧张。我爸妈……人都挺好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到时候穿得体点就行。”
“好!我一定好好准备!”樊远用力点头,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一点血色。
走出沈书瑶的小区,凌晨的冷风吹在脸上,樊远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见父母。
这是关系迈向稳定、甚至未来的关键一步。
他必须把握住。
接下来的几天,樊远像打了鸡血一样。
工作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他高效地完成了手头紧急的项目,甚至得到了项目经理难得的表扬。
他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研究“第一次见女朋友父母应该注意什么”、“送什么礼物合适”、“如何表现得体”。
他逛遍了商场和购物网站,对比了无数礼品。
最后,在许杰的参谋下,咬牙买了两盒上好的茶叶,一套知名品牌的丝巾,花光了他刚结清的私活报酬和最后一点积蓄。
许杰看着他小心翼翼包装礼物的样子,忍不住叹气。
“远子,至于吗?你这是去见未来岳父岳母,还是去上贡?”
“你懂什么,”樊远头也不抬,仔细抚平包装纸的褶皱,“第一印象很重要。”
“我看你是被冲昏头了。”许杰摇头,“那沈书瑶家里什么条件?你这两样东西,在人家眼里,可能就跟咱们看楼下便利店买瓶水差不多。关键是人,不是你送的东西多贵。”
“我知道。”樊远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总得表示心意。不能空手去。”
许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樊远那副认真的样子,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吧,兄弟。祝你顺利。”
周末晚上,樊远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沈书瑶家小区附近。
他反复检查了自己的着装——还是许杰帮忙挑的那套西装,熨烫得笔挺。
礼物也再三确认过。
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到了,他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小区大门走去。
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沈书瑶。
她今天穿了一身居家的针织裙,长发柔顺地披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
“叔叔阿姨好。”樊远一进门,就对着客厅方向微微躬身,声音绷得有点紧。
沈书瑶的父母都在客厅。
她父亲沈建国坐在沙发主位,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闻声抬头看了樊远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有些审视。
她母亲周雅茹则从厨房方向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
“小樊来了?快进来坐。瑶瑶,给客人倒水。”
“阿姨好,叔叔好。”樊远连忙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雅茹接过,随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看都没仔细看。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坐吧,别站着。”
语气是热情的,但那份热情浮在表面,并未抵达眼底。
樊远在沙发上坐下,姿势有些僵硬。
沈书瑶给他倒了杯水,放在面前,然后在她母亲身边坐下。
“小樊啊,”周雅茹笑着开口,开始例行询问,“听瑶瑶说,你是做技术工作的?”
“是的阿姨,软件开发。”樊远坐直身体,认真回答。
“哦,程序员。挺辛苦的吧?经常加班?”
“还好,最近项目比较忙。”
“忙点好,年轻人就要拼搏。”周雅茹点点头,“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呀?身体都还好吧?”
“我爸妈都是普通职工,已经退休了,身体都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樊远回答得很谨慎。
“普通职工啊……”周雅茹重复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退休了也好,清闲。不像我们,还得操心。”
沈建国放下杂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小樊,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比如,职业发展,还有……在城里安家的打算?”
问题直接而现实。
樊远手心又开始冒汗。
“职业上,我想在技术领域深耕,争取尽快成为项目负责人。安家的话……我正在努力攒钱,希望将来能在城里买个房子。”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一些。
“买房?”周雅茹接过话头,笑容变得有些微妙,“现在的房价可不便宜。尤其是好地段,首付就不是个小数目。靠工资攒,不容易吧?”
“是……是不太容易,但我会努力的。”樊远感觉后背有点湿。
“努力是好事。”沈建国语气平淡,“不过,有些事情,光靠努力可能不够。机会、平台、人脉,都很重要。你们做技术的,吃的是青春饭吧?年纪大了怎么办?有没有考虑过转型,或者自己创业?”
“爸,”沈书瑶轻轻叫了一声,“你说这些干嘛。”
“随便聊聊嘛。”周雅茹拍拍女儿的手,看向樊远,“小樊别介意,瑶瑶爸爸就是喜欢操心。我们啊,就瑶瑶这么一个女儿,总希望她将来能过得轻松点,安稳点。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不用为房子车子操心。做父母的,都是这个心思,你能理解吧?”
樊远喉咙发紧。
他当然能理解。
但这话里的意思,他更明白。
“我理解,阿姨。”他低声说。
“理解就好。”周雅茹笑容加深,“我们也知道,你对我们瑶瑶好。这丫头,有时候任性,脾气大,你能包容她,我们很感谢。”
话锋一转。
“不过呢,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就是两个家庭的事了。很多现实问题,不能不考虑到。你们还年轻,感情用事可以,但长远看,还是要脚踏实地,对吧?”
“妈——”沈书瑶拉长了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周雅茹站起身,“饭好了,先吃饭吧。小樊,来,尝尝阿姨的手艺。”
这顿饭,樊远吃得味同嚼蜡。
饭菜很丰盛,周雅茹厨艺也不错。
但席间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建国偶尔问几个关于行业趋势的问题,樊远尽力回答,但能感觉到对方并未真正感兴趣,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考较。
周雅茹则不断给沈书瑶夹菜,说着“你最近都瘦了”、“多吃点这个补补”,言语间全是对女儿的疼惜,无形中更加凸显了樊远的“外人”身份。
沈书瑶话很少,大部分时间低头吃饭,偶尔回应父母几句,对樊远则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好像他只是个来吃饭的普通客人。
饭后,周雅茹收拾碗筷,沈书瑶起身帮忙。
樊远也想帮忙,被周雅茹客气地拒绝了。
“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就好。让瑶瑶来。”
樊远只好重新坐回沙发。
沈建国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财经新闻频道。
没有跟他交谈的意思。
樊远如坐针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家温暖明亮,但并没有他的位置。
他甚至不如墙角那盆绿植来得自然。
过了一会儿,沈书瑶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爸,妈,我送樊远下去。”
“这么早就走啊?”周雅茹从厨房探出头,“再坐会儿嘛。”
“不了阿姨,时间不早了,明天还上班。”樊远连忙起身。
“那行,路上小心啊。有空常来玩。”周雅茹笑着送客。
“谢谢叔叔阿姨款待。”樊远再次躬身。
走出房门,下楼。
一直到走出单元门,樊远才感觉胸口那口闷气稍微散开了一些。
夜风很凉。
两人沉默地走到小区门口。
“我打车回去就行。”樊远说。
沈书瑶“嗯”了一声,停下脚步。
“我爸妈的话……”她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你别太在意。他们就是那样,习惯替我做主。”
“我知道。”樊远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他们也是为你好。”
沈书瑶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樊远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书瑶,你……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就是我们的事。”樊远鼓起勇气,“你爸妈好像……不太看好。”
沈书瑶沉默了片刻。
“他们看好看不好,重要吗?”她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樊远一时语塞。
“行了,别想那么多。”沈书瑶似乎失去了谈话的兴致,“车来了,你回去吧。”
一辆空出租车驶过,樊远招了手。
上车前,他回头看着沈书瑶。
“书瑶,我会努力的。我会让你爸妈看到我的诚意和能力。”
沈书瑶站在路灯下,光影勾勒出她姣好的轮廓。
她点了点头。
“嗯。”
车子开动。
樊远从后车窗看去,沈书瑶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他心里沉甸甸的。
这次见面,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那不是一条裙子、一顿饭、一次帮忙就能填平的。
那是家庭、背景、资源、乃至整个生活方式和认知的差距。
但让他就此放弃?
他不甘心。
付出了三年,赌上了全部自尊和几乎所有的经济能力,好不容易走到“见父母”这一步。
怎么能放弃?
只能更拼命。
拼到精疲力尽,拼到山穷水尽。
也许,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他这样告诉自己。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焦虑。
他打开电脑,想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私活可以接。
刚登录平台,手机就响了。
是妈妈王秀芳。
“小远啊,睡了吗?”妈妈的声音带着关切。
“还没呢,妈。你怎么还没睡?”
“刚跟你爸看完电视,想着给你打个电话。最近怎么样啊?工作累不累?跟那个……书瑶,处得还好吗?”
听到妈妈提起沈书瑶,樊远心里一酸。
他强打起精神。
“挺好的,妈。工作不累,书瑶……她也挺好。对了妈,我今天去她家见她父母了。”
“啊?”王秀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低了,带着小心翼翼,“怎么样?她爸妈……对你还满意吗?”
“还……还行吧。”樊远不想让妈妈担心,含糊地说,“就是普通吃个饭,聊了聊。”
王秀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是过来人,儿子语气里的勉强和疲惫,她听得出来。
“小远啊,”妈妈的声音温柔下来,“处对象是两个人的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互相体谅。要是太累了,就别硬撑着。咱家是普通,但也不比谁矮一头。我跟你爸,就希望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
“妈,我知道。”樊远鼻子发酸,“我没硬撑,真的。书瑶她……她就是性格那样,其实人挺好的。她爸妈也是关心她。”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芳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在外面别太省,该吃吃,该花花。钱不够了跟妈说,妈这儿还有点。”
“不用妈,我够用。”樊远赶紧说,“你跟爸把钱留着,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樊远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眼前却浮现出妈妈慈祥又担忧的脸。
还有爸爸沉默抽烟的样子。
他不能倒下。
不能让爸妈担心。
也不能……让沈书瑶和她父母看扁。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筛选私活信息。
接下了一个时间紧、要求高、但报酬也相对丰厚的项目。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好。
但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至少,能让他看起来,离沈书瑶的世界更近一点。
接下来的两周,樊远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
白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家继续鏖战私活项目。
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吃饭也是随便糊弄,经常是一盒泡面或者一个冷掉的面包。
脸色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许杰看不下去了,硬拉着他去楼下快餐店,点了两份套餐。
“远子,你再这么下去,非得进医院不可!”许杰把一份鸡腿推到他面前,“吃点实在的!你看看你,都快成竹竿了!”
樊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没事,撑得住。等项目结了,拿到钱,我好好休息两天。”
“又是为了那个沈书瑶?”许杰语气不好,“她就这么值得你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点人样?”
“你别这么说她。”樊远皱眉。
“我怎么说她了?我说的是事实!”许杰有些激动,“远子,咱们是兄弟,我才跟你说这些。我上次见到她跟那个苏晴逛街,就在咱们公司旁边那个商场,俩人买了一大堆,刷卡眼睛都不眨。你呢?你在这儿啃冷面包接私活!你图什么啊?”
樊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花的是她自己的钱。”
“是,她花自己的钱,你赚的钱呢?是不是也快都花她身上了?”许杰一针见血,“远子,醒醒吧!你填不满那个窟窿的!人家从小用惯了好东西,见惯了大场面,你就算把自己榨干了,在人家眼里,可能也就是个……比较有用的追求者。仅此而已!”
“许杰!”樊远猛地提高声音,引来旁边几桌的侧目。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的事,我自己清楚。你别管了。”
许杰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神情,知道再劝也没用。
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行,我不管。但你至少顾着点自己身体。真倒下了,你爸妈怎么办?”
樊远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
身体?
他何尝不知道。
但有时候,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
或者说,不敢停。
怕一停下,就连眼前这点虚幻的“拥有”都抓不住了。
这天下午,樊远正在工位上调试一段复杂的代码。
连续熬夜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手机震动,是沈书瑶。
他立刻放下咖啡,点开。
“晚上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有!”樊远秒回。
“六点,老地方商场门口见。”
“好!”
回完消息,樊远精神一振。
他看了一眼时间,四点。
还有两个小时。
他得赶紧把手头这点弄完。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但注意力却很难集中。
沈书瑶主动约他。
是约会吗?
还是又有什么事?
不管怎样,他得去。
他加快了速度。
五点半,终于勉强弄完了一个阶段。
他关掉电脑,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衬衫。
脸色还是很难看,眼下的乌青粉底都盖不住。
但没办法了。
他拿起外套,匆匆离开公司。
赶到商场门口,正好六点。
沈书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长发被风吹起几缕,站在霓虹灯下,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没迟到吧?”樊远跑过去,微微喘气。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走吧。”
她转身朝商场里走去。
“我们去哪?”樊远跟上。
“买点东西。”沈书瑶语气平常,“过两天我要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得准备份礼物。”
又是礼物。
樊远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什么朋友?需要买什么类型的礼物?”
“你不认识。”沈书瑶说,“就选个精致点的,拿得出手的就行。”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奢侈品店。
樊远硬着头皮跟进去。
店里灯光璀璨,货品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沈小姐,好久不见。今天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沈书瑶说着,目光在柜台里浏览。
店员很有眼力见地开始介绍新款。
樊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看着那些标签上的价格,心脏一阵阵发紧。
随便一个钱包,一个卡夹,甚至一条丝巾,都可能抵得上他一个月工资。
沈书瑶看中了一款手拿包,设计简约,但logo醒目。
“这个怎么样?”她拿起来,问樊远。
“挺……挺好的。”樊远干巴巴地说。
“颜色会不会太素了?”沈书瑶对着镜子比了比,又问店员,“还有其他颜色吗?”
“有的,沈小姐,还有一款樱粉色,特别衬您肤色,我去给您拿。”店员很快取来另一款。
沈书瑶比较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你觉得哪个好?”她又问樊远。
樊远哪里懂这些。
在他看来,都差不多,都贵得离谱。
“都……都好看。看你朋友喜欢哪个颜色吧。”
沈书瑶瞥了他一眼,没再问,转向店员。
“两个都包起来吧。”
樊远眼皮一跳。
两个?
店员脸上笑开了花:“好的沈小姐!您是刷卡还是……”
沈书瑶从包里拿出卡夹,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店员。
动作流畅自然。
樊远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是她自己付钱。
但随即,心里又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
她可以如此轻松地买下两个昂贵的包,作为送给朋友的生日礼物。
而自己,却要为她随手一指的裙子,预支工资,省吃俭用好几个月。
差距。
无处不在的差距。
买完包,沈书瑶似乎心情不错。
“走吧,请你吃饭。”她说。
两人在商场里找了家环境不错的餐厅。
点完菜,沈书瑶拿出新买的包,又欣赏了一下。
“瑶瑶,你那个朋友……生日派对很隆重吗?”樊远试探着问。
“还行吧,在她家别墅办,请了不少人。”沈书瑶随口答道,把包放回购物袋。
别墅。
樊远默默喝了口水。
“那个……我需要一起去吗?”他问,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沈书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的含义,樊远看懂了。
是“你去干什么”的疑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你不合适”的否定。
“不用,”她语气平淡,“都是我们圈子里的人,你不认识,去了也无聊。”
“哦。”樊远低下头,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
又是“圈子”。
他永远也进不去的圈子。
菜上来了。
沈书瑶吃饭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咀嚼。
樊远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多吃点。
最近体力消耗太大,他感觉身体有点发虚。
“你最近……很忙?”沈书瑶忽然问。
樊远抬头,有些意外她会主动关心。
“嗯,公司项目比较紧,还接了点私活。”
“注意身体。”沈书瑶说了句,又补充道,“脸色不太好。”
这句淡淡的关心,让樊远心里一暖。
“没事,熬过这阵子就好了。”他笑了笑。
沈书瑶没再说什么。
饭后,两人走出餐厅。
“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别送了。”沈书瑶说。
“我送你到上车吧。”樊远坚持。
走到路边等车时,沈书瑶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走到旁边去接电话。
声音不大,但夜晚安静,樊远还是能隐约听到几句。
“……嗯,刚吃完饭……还行吧……礼物买好了……放心,肯定到……你请了乐队?太好了……嗯,我也期待……”
语气是轻快的,带着熟稔和亲近。
是和苏晴?还是杨曼?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樊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看着她讲电话时微微侧着的脸,看着她唇角扬起的弧度。
那个笑容,真实而放松。
是他很少能见到的。
至少,在面对他的时候,很少。
电话讲了好一会儿。
沈书瑶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车来了。”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路上小心。”樊远说。
沈书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
樊远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
心里空落落的。
他慢慢走回地铁站。
脚步有些虚浮。
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他扶住地铁站口的栏杆,闭了闭眼。
不行,得赶紧回去休息。
他强撑着走下地铁站。
拥挤的人潮,闷热的空气,嘈杂的声音……
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
好不容易挤上地铁,找到一个角落靠着。
车厢摇晃,灯光刺眼。
他感觉胸口发闷,恶心,头晕目眩。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
坚持住。
就快到了。
他在心里默念。
但身体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周围人的惊呼。
还有许杰焦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远子!樊远!醒醒!”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模糊,混沌,四周是压迫性的黑暗和寂静。
樊远感觉自己很累,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隐约传来一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机器的嘀嗒声。
压低的说话声。
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是妈妈吗?
他想动一动,想发出点声音,但身体不听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一点点挣扎着浮出水面。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
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
刺眼的白光让他立刻又闭上。
“小远?小远你醒了?”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妈妈。
樊远再次尝试,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躺在病床上。
手背上插着针管,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输进血管。
王秀芳红肿着眼睛,紧紧握着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妈……”樊远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王秀芳哽咽着,用手背抹着眼泪,“吓死妈妈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樊远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站在床尾的许杰。
许杰脸色也很难看,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见他看过来,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紧眉头,带着责备和后怕。
“你总算醒了。”许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十几个小时!医生说你严重透支,营养不良,还伴随应激性……反正就是差点出事!你再这么玩命,下次不一定能醒过来!”
“许杰,别吓他。”王秀芳连忙说,但看向儿子的眼神里也满是心疼和担忧。
樊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身体各处都传来沉重的疲惫感和酸痛。
“别说话了,好好休息。”王秀芳按了按他的手,“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樊远闭上眼。
心里乱糟糟的。
他晕倒了。
在沈书瑶刚刚和他分开之后。
她知道吗?
他下意识地想去找手机。
“找这个?”许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床头柜拿起他的手机,晃了晃,脸色有点冷,“放心吧,没人找你。至少,那位沈大小姐没找。”
樊远的心沉了一下。
“我……晕倒的时候……”他艰难地问。
“地铁里,幸亏我下班晚,也在那趟车上,不然都不知道会怎么样。”许杰语气硬邦邦的,“给你那位女神打电话了,告诉她你晕倒送医了。你猜她怎么说?”
樊远看着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先是‘啊’了一声,然后问,‘严重吗?’我说挺严重的,昏迷了。你猜她接着说什么?”许杰模仿着那种冷淡又不耐烦的语气,“‘怎么会这样?我们下周还约了音乐会呢,票都买了。’”
许杰顿了顿,看着樊远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她关心的,是下周的音乐会能不能去。不是你人怎么样。”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轻微而规律。
像某种倒计时。
王秀芳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努力压抑着情绪。
樊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许杰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开了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自欺欺人的壳。
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不堪一击的真相。
原来,在她心里。
他的死活,比不上一场音乐会的约定。
或者说,比不上一张她可能期待已久的门票。
“票……是我买的。”樊远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许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愤怒的荒谬表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
樊远没回答。
他只是觉得,心脏那个地方,空荡荡的,漏着风。
很冷。
“小远……”王秀芳转回头,眼睛通红,“听妈一句劝,这样的姑娘,咱们……咱们高攀不起。妈不要你大富大贵,就要你平平安安,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妈,”樊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我饿了。”
王秀芳怔了怔,连忙起身。
“好,好,妈去给你买点粥,你等着。”
妈妈匆匆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樊远和许杰。
许杰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
“远子,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樊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明白。”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一直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变冷。
“我一直都明白。”
“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像个傻子一样,自己骗自己。”
许杰看着他,叹了口气。
“现在醒了,也不晚。”
樊远没说话,目光转向窗外。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
医生叮嘱必须卧床休息,补充营养,不能再过度劳累。
王秀芳寸步不离地守着,变着花样给他炖汤煮粥。
许杰每天下班都过来看他,跟他说说公司的情况,骂骂那个不近人情的项目经理,绝口不再提沈书瑶。
沈书瑶一直没有出现。
甚至连一条慰问的消息都没有。
仿佛那天晚上一起吃饭、逛街、买礼物的人,不是她。
又或者,对她而言,那只是又一次普通的“例行”约会。
而约会对象的身体状况,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
樊远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
他没有主动联系她。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不来看自己?
问她是不是真的只关心音乐会?
自取其辱罢了。
出院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樊远心里那片冰原,并没有融化。
王秀芳坚持要带他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你这身子必须好好养,回老家妈给你调理,公司那边……请假不行吗?”
樊远摇摇头。
“妈,我不能丢下工作。我没事了,回去会注意的。”
他态度坚决,王秀芳拗不过他,只能反复叮嘱。
“一定不能再熬夜了!按时吃饭!钱是赚不完的……”
“我知道了,妈。”樊远抱了抱妈妈瘦削的肩膀,“您放心吧。”
送妈妈上了回老家的火车,樊远回到那个冰冷寂静的出租屋。
房间还保持着他晕倒那晚匆忙离开的样子。
桌上堆着没吃完的泡面盒,电脑屏幕黑着,椅子上搭着那件他见沈书瑶父母时穿的西装。
一切都提醒着他,过去那段卑微、疲惫、自我感动又毫无尊严的日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人来人往,各自忙碌。
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个刚刚从身心俱疲中挣扎出来的人。
也没有人在意。
包括他曾经视若珍宝的那个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沈书瑶。
消失了四天之后,她终于发来了消息。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
只有简短的一句。
“明天晚上七点,音乐会,别迟到。票在你那儿吧?”
语气理所当然。
好像他这几天的“失踪”根本不存在。
好像他刚刚经历的病痛和生死边缘的挣扎,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感冒。
樊远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低,很轻,充满了自嘲和释然。
他按亮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好。”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解释。
只有一个字。
像她平时回复他那样。
发送。
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屋子。
把泡面盒扔掉,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把电脑桌整理干净。
然后,他洗了个热水澡,刮了胡子,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家居服。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疲惫的迷茫。
那里面的东西,冷了,硬了,也静了。
他打开电脑,没有立刻工作。
而是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看的行业论坛,浏览最新的技术动态和项目信息。
又点开公司内部的通讯软件,给项目经理发了条消息,询问项目进度和自己休假期间的情况。
项目经理很快回复,语气意外地没有太多责备,反而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并告诉他项目最后测试很顺利,已经上线,客户反馈不错。高层注意到了这个项目,可能会有些后续的嘉奖。
樊远礼貌地感谢,并表示自己明天可以恢复正常工作。
做完这些,他关了电脑。
早早地躺上床。
没有失眠,没有焦虑。
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他准时去上班。
同事看到他,都有些惊讶,纷纷上前问候。
“樊远,你没事了吧?听说你晕倒了,可把我们吓一跳。”
“脸色还是不太好,多休息啊。”
“就是,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要紧。”
樊远一一谢过,态度平静温和。
项目经理也找他谈了话,肯定了他之前的贡献,并暗示这次项目成功,他作为核心开发之一,可能会有奖金和晋升机会。
“好好干,年轻人,有技术有能力,前途是光明的。”项目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
樊远点头。
“谢谢经理,我会的。”
回到工位,他投入到新的工作任务中。
效率奇高,思路清晰。
连许杰都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
“远子,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樊远头也没抬。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许杰挠挠头,“就是……感觉没那么……紧绷着了?好像……看开了?”
樊远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可能吧。”
下午,他提前请了半小时假。
回到出租屋,换上了那身西装。
镜子里的男人,身形依旧有些单薄,但脊背挺直。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平静。
然后,他拿起那两张音乐会的票。
昂贵的,沈书瑶期待已久的票。
他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半。
该出发了。
音乐会的地点在一个著名的艺术中心。
门口已经有不少衣着光鲜的观众在等候入场。
樊远到的时候,沈书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小礼服裙,外搭一件质感很好的羊绒大衣,长发盘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站在人群中,像一只高贵优雅的黑天鹅。
看到樊远,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他的脸色依旧不好,或者这身西装看腻了。
但她没说什么。
“票。”她伸出手。
樊远把票递给她。
沈书瑶接过,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便朝入口走去。
樊远跟在她身后。
验票,入场。
找到座位。
是很好的位置,前排中间。
坐下后,沈书瑶拿出手机,对着舞台和票根拍了几张照片,低头开始编辑朋友圈。
樊远安静地坐着,目光看向前方即将开幕的舞台。
灯光璀璨,乐手们正在调试乐器。
周围是嗡嗡的低声交谈。
“你身体没事了?”沈书瑶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手机屏幕。
“嗯。”樊远应了一声。
“那就好。”沈书瑶语气随意,“下次注意点,别耽误正事。”
耽误正事。
樊远扯了扯嘴角。
没有接话。
音乐会很快开始。
悠扬的乐曲响起,回荡在宏伟的音乐厅里。
沈书瑶听得很投入,偶尔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她是真的喜欢音乐,喜欢这种高雅的艺术。
樊远也听着。
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
那些美妙的音符,此刻听在耳里,却无法抵达心里。
他心里很乱。
又很空。
像一场盛宴后的杯盘狼藉,只剩下冰冷的残渣。
中场休息时,沈书瑶去了洗手间。
樊远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旁边有人低声交谈,是一对年轻情侣。
“这曲子真好听,下次有类似的我们还来。”
“好啊,只要你喜欢。对了,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哎呀,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简单的对话,却透着平凡的温馨和相互在意。
樊远垂下眼。
曾几何时,他也幻想过,能和沈书瑶有这样的时刻。
不谈奢侈品,不谈圈子,不谈差距。
只是分享一场喜欢的演出,讨论一段好听的旋律。
但终究是奢望。
沈书瑶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她没看樊远,拿出手机看了看。
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樊远问。
“没什么。”沈书瑶收起手机,语气有些不耐烦,“苏晴她们在附近酒吧,问我们结束了过去。”
她用的是“我们”。
但樊远知道,这个“我们”,大概率不包括他。
或者说,包括他,但只是作为一个附庸,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你去吧。”他说,“我有点累,想直接回去休息。”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说不去。
但很快,她就点了点头。
“行。那你早点回去。”
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下半场音乐会,樊远依旧心不在焉。
他看着舞台上投入演奏的乐手,看着身边闭目欣赏的沈书瑶。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好远。
像一个精致的、虚幻的泡泡。
很美。
但一戳就破。
而他,就是那个一直在小心翼翼守护泡泡,却忘了自己早已筋疲力尽、浑身湿透的人。
音乐会终于结束。
掌声雷动。
观众们陆续退场。
走出艺术中心,夜风凛冽。
“我叫了车,先走了。”沈书瑶说,她已经拿出了手机。
“好。”樊远点头。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走了。”
她转身,朝着网约车停靠点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渐渐远去。
樊远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艺术中心门口巨大的廊柱下,看着沈书瑶上车,离开。
然后,他慢慢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叫车。
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穿过繁华的街道,走过霓虹闪烁的商圈。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沈书瑶家的小区附近。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高楼。
其中某一扇窗户里,住着他曾经奉若神明的女孩。
他曾经以为,只要努力靠近,总能触摸到那片星光。
现在才知道,星光之所以美丽,是因为遥不可及。
一旦靠近,可能只会被它的冰冷灼伤。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他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从小区旁边那条幽静的林荫道传来。
是沈书瑶的声音。
还有苏晴的声音。
她们不是去酒吧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樊远下意识地往旁边阴影里退了一步。
透过稀疏的树木枝丫,他看到沈书瑶和苏晴正并肩走来。
两人手里都拿着饮料,脸上带着笑,显然聊得很开心。
“……所以你后来还是去了?怎么样?那个海归师兄,是不是比照片上还帅?”苏晴笑嘻嘻地问。
“还行吧,就那样。”沈书瑶语气随意,但嘴角的弧度显示她心情不错,“吃了顿饭,聊了聊,感觉……比有些人有共同语言多了。”
“那当然!人家什么学历,什么见识?”苏晴语气夸张,“哪像某些人,除了会说‘好好好’、‘行行行’,还会什么?带出去都嫌丢份儿。”
樊远站在阴影里,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某些人。
是在说他吗?
沈书瑶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对了,你跟那个樊远,到底打算怎么办啊?”苏晴问,语气里满是好奇和揶揄,“我看他还挺死心塌地的,都晕倒了,还惦记着跟你听音乐会呢。”
沈书瑶喝了口饮料,语气有些不耐烦,又带着点轻蔑。
“能怎么办?磨不过他倒贴呗。先谈着吧,反正对我也没什么损失,有人跑腿买单也不错。”
她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过阵子我爸妈给我介绍的那个海归回来,或者我遇到更合适的,随便找个理由甩了就是。”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樊远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像是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苏晴的笑声传来。
“随便找个理由?比如呢?”
沈书瑶想了想,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就说他太闷了,无趣。或者家境不行,我爸妈不同意。再不然,就说他跟不上我的节奏,消费观念不合……反正他那种人,理由还不好找吗?”
“啧啧,真无情。”苏晴假意唏嘘,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也是,他那种条件,能跟你谈几个月,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也该知足了。”
两人的说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小区大门内。
留下樊远一个人。
站在初冬寒冷的夜色里。
一动不动。
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已经作废的音乐会票根。
攥得指节发白,掌心被坚硬的纸片硌得生疼。
但那点疼,比起心里那片骤然崩塌的世界带来的毁灭感。
微不足道。
原来。
如此。
磨不过他倒贴。
先谈着。
随便找个理由甩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将他这三年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卑微、所有的自我感动和小心翼翼的维系。
钉死在耻辱柱上。
也彻底凿穿了他最后一点可悲的幻想。
他以为的爱情。
他以为的坚持。
他以为的终有一天能打动她的真心。
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倒贴”的笑话。
一段可以“随便”结束的、打发时间的消遣。
甚至,连分手理由,都可以如此轻飘飘地预设好。
太闷。
家境不行。
跟不上节奏。
原来,他这个人,他所有的努力和珍视,在沈书瑶那里,早就被明码标价,判了死刑。
只等那个“更合适的”出现。
就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像丢一件不再喜欢的旧衣服。
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寒风呼啸着穿过街道。
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樊远缓缓松开手。
那两张被揉皱的票根,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很快被风吹走,消失不见。
就像他这三年。
卑微,可笑,毫无意义。
他抬起头。
看着沈书瑶家那扇早已分辨不清的窗户。
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黑暗深处,缓慢滋长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他没有哭。
也没有愤怒地大吼大叫。
只是异常平静地转过身。
朝着来时的路。
一步一步。
走回那个属于他的,冰冷狭小的出租屋。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孤独,却挺直。
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谁的卑微感。
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
褪去了锈迹和伪装。
露出了内里沉默而锋利的寒光。
天亮了。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在樊远脸上。
他睁开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没有宿醉后的头痛,也没有大彻大悟后的悲伤。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疼。
也许是早就疼到麻木了。
也许是昨晚的寒风,把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吹散了。
他起床,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不是那套为了迎合谁而买的西装。
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有妈妈王秀芳发来的,叮嘱他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有许杰发的,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帮忙带早餐。
还有几条工作群里的无关紧要的通知。
没有沈书瑶的。
昨天音乐会之后,她就像消失了一样。
大概正忙着和苏晴讨论那位“海归师兄”,或者规划着如何“随便找个理由”甩掉他这个包袱。
樊远点开和沈书瑶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回复的那个“好”字。
往上翻,是密密麻麻的对话记录。
大部分是他单方面的关心、汇报、询问。
“吃了吗?”
“在干嘛?”
“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我看到一家新开的餐厅,评价不错,周末想去试试吗?”
“在忙吗?”
“晚安。”
她的回复,总是简短、间隔很长,带着一种淡淡的敷衍。
“嗯。”
“忙。”
“再说。”
“哦。”
“安。”
以前,他总能从这些简短的回复里,抠出一点点糖,来安慰自己,她是性格如此,她是在乎他的。
现在再看。
只觉得可笑。
他把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
目光停留在那个他珍藏了无数遍的“试试吧”。
看了几秒。
然后,手指按下,选择了“删除该聊天”。
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犹豫。
像清除掉一段错误的程序代码。
他给妈妈回了消息,报了平安。
给许杰回了消息,说已经没事,不用带早餐。
然后,他收拾好东西,出门上班。
步伐稳健,脊背挺直。
公司里,一切如常。
同事们看到他,依旧热情地打招呼,询问他身体情况。
樊远一一回应,礼貌而疏离。
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效率比之前更高。
思路更清晰。
那些曾经让他焦头烂额的技术难题,此刻在冷静的审视下,似乎也有了清晰的路径。
项目经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樊远,身体恢复得不错?正好,之前那个项目客户很满意,追加了一个优化模块,点名希望原团队跟进。你是核心,得顶起来。做好了,奖金和晋升,都不是问题。”
樊远抬起头,眼神平静。
“好,需求文档发我,我尽快出方案。”
项目经理有些意外他的干脆和沉稳,愣了一下,才点头。
“行,我马上发你。好好干!”
樊远投入工作中。
心无旁骛。
午饭时间,许杰凑过来,打量着他。
“远子,你真没事了?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哪里怪?”樊远吃着食堂的饭菜,头也没抬。
“说不上来,”许杰摸着下巴,“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不正常。按照剧本,你不该是失魂落魄,借酒浇愁,或者至少emo几天吗?”
樊远夹菜的手顿了顿。
“剧本是别人的,生活是自己的。”他淡淡地说,“没那个必要。”
许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你……真放下了?”
樊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许杰,”他看着好友,“如果你发现,你小心翼翼捧着一块石头,捂了三年,以为总有一天能把它捂热。结果发现,那不是石头,是块冰,而且从一开始,人家就拿你当个免费的暖手宝,用完就扔。你会怎么做?”
许杰张大了嘴。
“你……你都知道了?”
“听到了。”樊远语气没什么起伏,“亲耳听到的。”
许杰一拳捶在桌子上,骂了句脏话。
“妈的!我就知道!那女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兄弟,你……”
“我没事。”樊远打断他,甚至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觉得轻松了。以前总像背着一座山走路,现在山没了,虽然脚下有点空,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许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愤怒,也有松了一口气。
“你想通了就好。那种人,不值得。以后有的是好姑娘。”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樊远站起身,“我先去忙了。”
下午,樊远收到了沈书瑶的消息。
在他删掉聊天框的几个小时后。
“在吗?”
熟悉的开头。
樊远看着那两个字,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以前,他看到这两个字,会心跳加速,会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斟酌着怎么回复才能显得不那么急切,又能表达关心。
现在,他只看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试探。
像主人呼唤一只可能还在赌气的宠物。
他等了几分钟,才回复。
“在,有事?”
疏离,客气,像回复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
沈书瑶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反复几次。
似乎对他这平淡的反应有些意外。
“昨晚音乐会还行,就是后半场有点闷。”她发来一条,试图开启话题,带着点惯常的、轻微抱怨的语气。
“嗯。”樊远回了一个字。
“你今天忙吗?”沈书瑶又问。
“挺忙的,有新项目。”樊远回答,没有像以前一样主动汇报自己在忙什么,或者问她有什么事。
对话停滞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书瑶才又发来消息。
“周末我爸妈让你来家里吃饭,你没忘吧?”
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不满和催促。
大概是对他今天的“不配合”感到不习惯了。
樊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几乎可以想象,沈书瑶此刻的表情。
微微蹙着眉,可能还带着点不耐烦,觉得他又在“不懂事”。
以前,他会立刻道歉,解释自己忙忘了,然后绞尽脑汁想带什么礼物,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
现在。
他慢慢打字。
“抱歉,周末要加班,去不了。替我向叔叔阿姨说声不好意思。”
发送。
干脆,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卑微的歉意。
就是简单的陈述。
不去。
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
沈书瑶没有再回复。
樊远也不在意,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工作。
直到快下班时,手机才再次震动。
是沈书瑶打来的电话。
樊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五六声,才不紧不慢地接起来。
“喂。”
“樊远,你什么意思?”电话那头,沈书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问,“周末加班?你之前怎么没说?我爸妈都准备好了,你突然说不来?”
一连串的质问,理直气壮。
好像他犯了多大的错。
樊远走到茶水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静。
“临时接的项目,比较急。实在抽不开身。”
“什么项目那么急?不能推一推吗?”沈书瑶语气强硬,“我都跟我爸妈说好了,你这样让我怎么交代?”
“工作上的事,推不了。”樊远的声音依旧平稳,“至于交代,你可以直接告诉叔叔阿姨,我工作忙,去不了。我想他们能理解。”
“樊远!”沈书瑶提高了声音,“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从昨天音乐会开始就阴阳怪气的!我得罪你了?”
阴阳怪气?
樊远扯了扯嘴角。
原来,不再跪着舔着,就是阴阳怪气。
“没有。”他说,“只是最近确实忙。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还有工作。”
“你……”沈书瑶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态度,一时语塞。
樊远没等她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干净利落。
他以前从不敢先挂她电话。
总是等她那边没了声音,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手机。
现在,他忽然觉得,挂断一个让你不痛快的人的电话,感觉不错。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回到工位,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心无波澜。
接下来的几天,沈书瑶又断断续续发了几条消息。
有时是分享她看到的某家新店,有时是抱怨工作上的小事,有时是看似随意的问候。
语气从最初的质问、不满,到后来带上一点试探和软化。
仿佛在测试他“闹脾气”的底线。
樊远的回复,始终简洁、客气、保持距离。
不主动,不热情,不解释。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沈书瑶大概从未被他如此“冷落”过,明显有些不适应,也有些恼火。
终于在周五晚上,她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温柔。
“樊远,还在生气啊?”她问,“就因为那天音乐会我没让你一起去酒吧?至于吗?我就是看你累了,想让你早点回去休息。”
看,她总能找到理由。
把她的不在意,包装成“为你好”。
樊远正在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闻言,停下笔。
“我没生气。”他说,“只是最近事情多,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嘛,别总加班。”沈书瑶放柔了声音,“周末别加班了,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特意说了好几次,想再见见你。”
樊远沉默了几秒。
“抱歉,真的去不了。项目赶进度。”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沈书瑶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
“樊远,”她声音里的温柔褪去,带上了惯有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有意见你可以直说,不用这样。”
“我对你没意见。”樊远说,“只是最近真的忙。如果没别的事……”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书瑶打断他,语气终于带上了怒意,“我主动给你打电话,主动请你来家里吃饭,你还想我怎么样?是不是要我低声下气求你?”
樊远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原来,在她看来,她主动联系,主动邀请,就已经是“低声下气”,是莫大的恩赐了。
而他,必须感恩戴德,立刻放下一切奔赴。
否则,就是不知好歹。
“你不需要求我。”樊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沈书瑶,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冷静?”沈书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静什么?樊远,你把话说清楚!”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樊远说出了那句,曾经让他天旋地转,如今却平静无波的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显然,沈书瑶被这句突如其来的“不合适”惊到了,也激怒了。
在她预设的剧本里,只有她甩他,没有他主动说“不合适”的份。
“樊远,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难以置信和隐怒。
“我说,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樊远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们都累了,不如先分开,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他没有用“分手”这个词。
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好,很好。”沈书瑶气极反笑,“樊远,你真行。追我的时候死皮赖脸,现在跟我说不合适?你想清楚了,别后悔!”
“我想清楚了。”樊远说,“不后悔。”
“行!你别后悔!”沈书瑶狠狠撂下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
樊远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他的工作计划。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解脱的快感,也没有失去的痛苦。
只有一片漠然。
他知道,沈书瑶不会轻易罢休。
不是因为她有多爱他,多舍不得他。
而是因为,她的骄傲不容许被一个她眼中的“倒贴者”率先抛弃。
她一定会做点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苏晴的电话打了过来。
樊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接挂断,拉黑。
接着,是杨曼的电话。
同样挂断,拉黑。
然后,是一些来自沈书瑶那个“圈子”的、他仅有联系方式的不太熟的人的试探消息。
“樊远,你和书瑶怎么了?她好像很生气。”
“哥们儿,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书瑶条件多好啊。”
“听说你提分手?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樊远一律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放在一边。
世界清静了。
周末,他哪儿也没去。
在家好好睡了一觉,然后去超市买了新鲜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饭。
味道一般,但吃得很踏实。
他收拾了房间,把那套几乎花光他积蓄的西装,连同沈书瑶随手送给他的一条他从来没戴过的围巾,一起打包,放进了楼下的旧衣回收箱。
然后,他去理了发,换了个更精神利落的发型。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虽然还有些消瘦,但那股畏缩和疲惫的气息,已经消散了大半。
周一,他精神饱满地去上班。
全身心投入新的项目。
他的专业能力本来就不弱,之前只是被感情和自卑拖累,显得平庸。
如今心无旁骛,又带着一股憋着的狠劲,很快就在项目组里脱颖而出。
提出的几个优化方案,犀利精准,连技术总监都注意到了他。
许杰看他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也放心下来,偶尔拉着他一起打球吃饭,绝口不提沈书瑶。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
直到一周后。
樊远正在开会,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挂断。
对方又打。
连续三次。
他皱了皱眉,走到会议室外面接起。
“喂,哪位?”
“樊远吗?我是沈书瑶的妈妈。”电话那头传来周雅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但依旧难掩居高临下的语气。
樊远眼神微凝。
“阿姨您好,有事吗?”
“小樊啊,听说你跟瑶瑶闹矛盾了?”周雅茹开门见山,“年轻人谈恋爱,吵吵闹闹很正常,瑶瑶是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大,你多让着她点。这周末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几个拿手菜,你们好好聊聊,说开了就没事了。”
语气是劝和的,但字里行间,依旧是把过错推给了“闹矛盾”、“脾气大”,而樊远需要“多让着点”、“好好聊聊”。
仿佛他之前说的“不合适”、“冷静”,只是小孩子闹别扭的气话。
“阿姨,”樊远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我和沈书瑶不是闹矛盾。我们是经过考虑,觉得彼此不太合适,所以决定分开。谢谢您的好意,饭就不去吃了。”
周雅茹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语气顿时有些不好。
“小樊,你这话就不对了。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磨合的?说分开就分开,太儿戏了。瑶瑶心里还是有你的,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你就不能大度点?”
“阿姨,这不是大度不大度的问题。”樊远声音平静,“是合不合适的问题。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磨合就能解决的。抱歉,我还在开会,先挂了。”
说完,不等周雅茹反应,他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拉黑。
回到会议室,他面色如常,继续刚才的讨论。
但心里那点残留的、对长辈的客气,也随着这通电话,消散殆尽。
看来,沈书瑶是搬动了家长,试图施压。
可惜,现在的樊远,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公司内部通讯软件联系了他。
是杨曼。
“樊远,我是杨曼。有空聊聊吗?关于书瑶的事。”
樊远看着这条消息,挑了挑眉。
“如果是劝和,就不必了。”他回复。
“不是劝和。”杨曼回复得很快,“是想跟你道个歉,也为我自己说几句。”
道歉?
樊远有些意外。
“电话里说不方便,下班后,公司楼下咖啡厅,可以吗?就十分钟。”杨曼补充。
樊远想了想,答应了。
他倒想看看,这位眼高于顶的“闺蜜”,想说什么。
下班后,咖啡厅。
杨曼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她今天穿着职业套装,比起之前见到时那种高冷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干练。
看到樊远,她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樊远坐下,开门见山,“杨小姐想说什么?”
杨曼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首先,我为上次在车里说的那些话道歉。”她语气认真,“我当时……可能带着偏见,说的话不太中听。其实你人不错,只是……和书瑶,确实不是一路人。”
樊远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其次,”杨曼搅拌着咖啡,微微叹了口气,“我也是想提醒你。书瑶她……可能不会这么轻易放手。不是因为她多爱你,而是……你主动提分开,伤了她的面子。她那个人,最要面子。”
“我知道。”樊远点头。
“你知道就好。”杨曼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有些惊讶于他的镇定,“她可能会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比如,在你们共同的同学圈子里,说一些对你不利的话。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樊远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谢谢提醒。不过,清者自清。我和她之间怎么回事,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如果她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我也无所谓。毕竟,丢人的不一定是谁。”
杨曼怔住了。
她发现,眼前这个曾经在她们面前显得局促、甚至有些卑微的男人,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冷静和笃定,让她有些陌生,也隐隐有些……刮目相看。
“你……变化很大。”她实话实说。
“人总要长大的。”樊远站起身,“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樊远。”杨曼叫住他,“如果……我是说如果,书瑶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需要我帮忙作证的话……我可以。”
樊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杨曼抿了抿嘴。
“不为什么。就当是……为我之前的有眼无珠,赔个礼。”她顿了顿,“而且,我也看不惯有些人,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底下。”
樊远深深看了她一眼。
“谢谢。不过,应该用不到。”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
杨曼看着他的背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
“书瑶啊书瑶,这次,你可能真的看走眼了。”
正如杨曼所料,没过两天,一些风言风语就开始在樊远和沈书瑶共同的大学同学小范围圈子里流传。
说樊远追到沈书瑶后就不珍惜,态度冷淡。
说樊远出身不好,心理失衡,对沈书瑶和她家人不尊重。
说樊远可能遇到了“更好的目标”,想攀高枝,所以甩了沈书瑶。
说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有人跑到樊远的社交账号下留言,或明或暗地指责他“忘恩负义”、“渣男”。
许杰气不过,撸起袖子就要在网上跟人对骂,被樊远拦住了。
“没必要。”樊远说,“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
“那就让他们这么泼脏水?”许杰愤愤不平。
“泼脏水?”樊远笑了笑,眼神有点冷,“那也得看,最后脏的是谁。”
他登录了很久没用的大学校友群,里面正聊得热火朝天。
几个明显是沈书瑶爱慕者或者闺蜜阵营的人,在含沙射影地内涵他。
樊远看了几眼,没说话。
只是找到了当初沈书瑶答应他“试试”时,他激动万分,在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群里发的“感谢大家祝福,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截图。
以及,后来他多次在那个群里询问如何给女朋友惊喜、挑选礼物,以及隐晦地表达因为经济差距而产生的压力的聊天记录。
还有,他手机里默默保存的、为数不多的,他为沈书瑶付出过的转账记录(大部分是节日红包和礼物垫付)、购物小票照片,以及他因为给她买礼物而不得不连续吃泡面的照片(当时是发给许杰吐槽的)。
他整理了一下。
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按时间线,简单陈述事实。
从他苦苦追求三年,到终于“试用期”转正。
从他省吃俭用满足对方的高消费,到累倒住院对方只关心音乐会门票。
从对方父母居高临下的审视,到对方闺蜜轻蔑的点评。
最后,附上了那天晚上,他无意中录下的、沈书瑶和苏晴对话的关键几句录音转文字稿。
——“磨不过他倒贴啊。”
——“先谈着吧,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甩了就是。”
——“就说他太闷了,或者家境不行……反正他那种人,理由还不好找吗?”
文字稿旁边,他标注了时间、地点,以及简单的说明:无意中亲耳听到,心灰意冷,主动提出分开。仅此而已。
他没有发到大群里。
而是发给了两个在大学时期人品正直、在同学中颇有威望,而且最近也在群里为他说过几句话的学长。
附言:“学长,最近有些关于我的传言,与事实不符。这是我这边的情况说明。无意引起争端,只求问心无愧。如何处理,请学长斟酌。”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
他知道,这两位学长,一个是搞技术的,性格耿直,最见不得不公;另一个留校当了辅导员,处事公正,在乎声誉。
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不到半天。
校友群里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渐渐小了。
那两位学长并没有直接拿出樊远的“证据”,但他们的态度明显转变,开始客观地呼吁大家不要听信一面之词,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外人不宜过多评判。
接着,一些当初或多或少知道樊远付出、也隐约感觉到沈书瑶态度的同学,也开始出来说话。
“樊远对沈书瑶怎么样,咱们以前都看在眼里。”
“感情的事,确实不好说谁对谁错。”
“散了散了,都是同学,别传这些有的没的。”
风向悄悄转变。
虽然仍有人为沈书瑶说话,但声音已经弱了很多。
沈书瑶大概没料到,樊远手里竟然有那样的“证据”,更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樊远,会如此冷静又有力地反击。
她试图联系樊远,发现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
通过别人传话,樊远一律不回。
她终于意识到,那个曾经对她予取予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人,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拿捏、随时丢弃的“倒贴者”了。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愤怒,也让她有些慌。
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低头。
事情似乎慢慢平息下来。
樊远的生活,彻底回归了正轨。
不,是比以往更好的轨道。
他全身心投入工作,之前那个项目大获成功,客户高度赞誉,公司特意开了表彰会。
樊远作为核心贡献者,拿到了不菲的奖金,并且,被破格提拔为项目小组长。
经理拍着他的肩膀,感慨:“小樊啊,以前总觉得你闷头干活,少了点锐气。现在好,沉下来了,也锐利了!好好干!”
工资涨了,职位升了,手里的项目也更受重视。
许杰嚷嚷着要他请客庆祝。
樊远笑着答应,请项目组同事和许杰好好吃了一顿。
席间,大家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没有人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
樊远喝了一点酒,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一片平静的温暖。
原来,踏踏实实为自己努力,赢得同事的尊重和认可,是这样的感觉。
比小心翼翼揣摩一个人的心思,祈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应,要充实得多,也快乐得多。
饭后,许杰搂着他的肩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远子,说真的,我为你高兴。”许杰舌头有点大,但话很真诚,“以前看你那样,哥们儿心里难受,又劝不动。现在好了,你走出来了,还走得这么漂亮!那个沈书瑶,现在指不定怎么后悔呢!”
樊远笑了笑,没说话。
后悔?
他并不在意了。
他的生活,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那些旧的、不愉快的人和事,就让他们留在旧章节里吧。
几天后,樊远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他大学时很尊敬的一位专业课老师,现在也是行业内颇有名气的专家,姓李。
“樊远啊,听说你在XX公司干得不错?你们那个XX项目,业界评价很高啊。”李老师声音爽朗。
“李老师?您怎么知道?”樊远很惊讶。
“我怎么知道?你小子出名了!”李老师笑道,“那个项目的技术白皮书和后期优化方案,是你们组做的吧?写得很漂亮,思路清晰,解决痛点很精准。好几家同行都在打听是谁的手笔。我一看那风格,就想起你当年做课程设计那股子钻劲!”
樊远有些不好意思。
“是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
“别谦虚!”李老师打断他,“对了,我这边有个朋友,自己开了个技术咨询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在核心模块上遇到点难题,想找个外脑合作。我觉得你挺合适,有没有兴趣接触一下?报酬方面,绝对让你满意。”
樊远心中一动。
技术咨询,独立项目,丰厚的报酬,还有李老师的人脉背书。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更广阔的平台。
“谢谢李老师!我非常感兴趣!”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你们自己聊。好好干,小子,我看好你!”李老师欣慰地挂了电话。
很快,那位技术公司的负责人联系了樊远。
双方沟通非常顺畅,对方对樊远的技术能力和项目经验十分认可,当即敲定了合作意向,报酬远超樊远现在的工资。
更重要的是,对方允诺,如果项目合作愉快,后续可以有更多机会,甚至邀请他作为技术合伙人加入。
樊远没有犹豫,在完成公司本职工作的前提下,接下了这个私活。
他更加忙碌了。
但这次的忙碌,充满希望和成就感。
是为了自己清晰的未来而奋斗。
年底,公司年会。
樊远因为出色的项目表现和晋升,被评选为年度优秀员工。
上台领奖时,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新买的,用自己的奖金),身姿挺拔,目光沉稳。
接过奖杯和红包时,台下掌声雷动。
许杰在下面拼命鼓掌,笑得比他自己得奖还开心。
那一刻,樊远看着台下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认可和祝贺。
忽然觉得,曾经那个在沈书瑶面前自卑怯懦、患得患失的自己,已经如同一个模糊的褪色影子,渐行渐远。
现在的他,站在这里,凭着自己的努力和才华,赢得尊重和掌声。
这种感觉,真好。
年会快结束时,他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透气。
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城市的夜景。
“樊远?”一个有些迟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樊远转头。
是一个有些面熟的女生,好像是其他部门的同事,以前在走廊遇到过几次,点头之交。
“你好。”樊远礼貌地点头。
“恭喜你啊,年度优秀员工。”女生笑着祝贺,笑容爽朗干净,“我看过你们项目的技术分享,真的很厉害。”
“谢谢,是团队努力。”樊远客气地回应。
“我叫韩雨薇,市场部的。”女生自我介绍,落落大方,“一直想认识一下你们技术部的大神,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樊远和她聊了几句,发现她对技术很感兴趣,提的问题也很有见地,并非客套恭维。
两人聊得还算投机。
临走时,韩雨薇主动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技术上有什么不懂的,还能向你请教。”
樊远没有拒绝,拿出手机。
加上微信后,韩雨薇晃了晃手机,笑道:“不打扰你欣赏夜景了,年会快结束了,我先进去了。回头聊!”
“回头聊。”樊远点头。
韩雨薇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樊远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机里新加的联系人。
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急于开始的悸动,也没有抗拒排斥的冷漠。
只是觉得,这样正常的、平等的、基于欣赏和交流的结识,似乎也不错。
他重新看向远处的灯火。
繁华依旧,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知道,沈书瑶或许还在某个角落,为失去一个“倒贴者”而耿耿于怀,或是在新的目标面前施展魅力。
苏晴、杨曼她们,或许依然在她们的圈子里,谈论着最新的包包和八卦。
但那些,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的世界,已经走出了那片名为“沈书瑶”的阴影。
迈向更开阔,也更坚实的未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王秀芳发来的消息。
“儿子,年会结束了吗?别喝太多酒,早点回去休息。妈看你领奖的照片了,真精神!我儿子就是棒!”
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
樊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那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他回复。
“妈,结束了,没喝酒。这就回去。您也早点休息。”
收起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璀璨的夜景。
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属于自己的、灯火通明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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