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失败者在重庆江边，决定还要再来面试张雪机车。源自视频截图
摘要：
张雪机车夺冠的这个春天，一些求职者开始奔向重庆，蹲守在张雪机车厂门口。他们从流水线上直接跑出来，骑着摩托连夜赶路；有人辞掉餐饮工作，奔赴千里，就为求一个扫地的机会；也有人转身去当修车学徒，想沿着张雪年轻时走过的路，从头开始。
张雪和他的“师门”逐渐成为一个符号，被网络放大了热血的部分。厌倦了低回报、难积累、日复一日生活的人，在此刻执拗地展示热爱和愿做的牺牲，而忽略了张雪故事的另一面——如何将热爱持续投注给一个具体的事业。面对奔向他的集体渴望，张雪在开放地接纳人才，也曾直接表达，不太主张这种疯狂的行为。
文 | 姜婉茹
编辑 | 毛翊君
深蓝色的入口
空港大道1008号成了“朝圣地”。热闹局限在门口，各路镜头正“饥饿捕食”，拍停着的摩托、上下班的员工、送快递的小哥，甚至行道树、垃圾桶、绿化带、保安室、访客登记本。
重庆张雪机车工业有限公司的白色大字，挂在深蓝色长方形工业建筑外墙上。装卸零配件与成品的货车不停进出，一道齐腰高的银色铝合金电动门拦住了大多数人。寻求合作机会的投资者、想拿经销商授权的老板、推销机械附件的商人、求职者、来打卡的摩友，还有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络绎不绝。
某天门口停过一辆未上牌的ZX MOTO 820RR，是夺冠的张雪机车同款，摩友围着它合影。没别的拍，大家就互相拍。在这些记录里，一位中年创业者，出差间隙拎着行李箱专程到门口看看，觉得张雪“有一种精神引领”。一个小伙身上挂满张雪的照片，蹲守数日，只为求得一个签名。贵州来的男子直接安营扎寨，坐在白色海绵床垫和Hello Kitty被褥上，他在“摩托车上面有自己的想法”，做了些设计，想给张雪看。
4月4日，门口出现了一个人，给“朝圣者”们做接待。他叫魏来，称自己“36岁的老登”。他热情地跟来打卡的粉丝打招呼，问人家从哪儿来，帮着拍照，给大家介绍企业文化、张雪造车的经历，以及那场让他兴奋的WSBK葡萄牙站比赛。
他不是张雪机车的员工，两天前还在安徽滁州的一家餐馆切菜、配菜。临近清明节放假时，他看到了张雪机车夺冠的消息，心里“必须去张雪公司”的冲动到达了顶点。他喜欢张雪的人格魅力和坚持，自觉彼此有相似之处：做事不太算后果，被点燃就直接去做。更重要的是，有身世上的共鸣：幼年爸妈离婚，也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
魏来辞职，找老板要当月的工资，退了房，第二天就出发。没跟任何人说自己要去哪里、做什么，坐了24小时绿皮火车，直达重庆。他拖着行李箱，背一个背包，抵达厂门口后，发了一条自拍视频，标题是“跨出圆机车梦的第一步”，仰头看，那座深蓝色的厂房越来越近，阳光洒在他脸上。
奔赴者在张雪机车门口拍照留念。源自视频截图
奔赴张雪前，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每天从上午10点工作到晚上11点，一个月没有休息日，工资4500元。从15岁开始，他干过工地，做过理财，后来摆摊卖冰粉，再后来学了中餐和西餐。他自觉已经看透了打工：做大半辈子，连一套房子的钱都挣不了，大多数人只是在撑下去，活着。
小时候他喜欢自行车，那是对自由载体的迷恋，可以让风穿过身体，去看路边的绿树、光影、晚霞。高年级的同学有一辆，拥有车才能体验自由，他就跟在人家后面跑，死皮赖脸地说：“让我骑一圈。”某种意义上，这个场景在张雪机车门口又重现了。
在张雪的故事里，奔赴者们提炼出来的，是各自的投射与渴望：离开重复生活的自由，从底层往上走的路径，把热爱活成职业的可能。张雪成了这些想象的入口：不再为糊口而活，进入一个可以把兴趣、技术和尊严勾连起来的世界。
张雪夺冠前的十多天，廖威从四川坐了33个小时的硬座，去了拉萨，到他唯一认识的摩托车修理店当学徒。他发了一个视频，喊话张雪：为了以后能加入你的队伍，我开始学修摩托车了，两年后见，一起并肩战斗。
廖威做学徒的修车店里，有一面照片墙。源自视频截图
评论区大多是泼冷水，说张雪需要设计工程师、电气工程师，不要打螺丝的和修车师傅。廖威回复：“他最开始也是跟我一样呀，起码现在的我有方向。”还有人说，张雪14岁开始修车，19岁踏足职业赛车圈，那么问题来了，你多大？他回复：28。
张雪那里，有廖威向往的自由。摩托是带他去往远方的工具，通往伊犁的日照金山，也通往塔里木盆地的银河。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照在大地上；或者在沙漠深处，流星一闪而过，划出长长的拖尾。25岁时，他“不想再做NPC”，决定去做“人生的主角”，开启了中国西部环游。
那之前，他一直在外打工，挣的钱全部给家里还债。父亲受伤失明，母亲独自支撑家庭。没读完初中，从十五六岁开始，他进过广东的工厂、山东的工地，在成都送过外卖，干过餐饮，回四川达州老家卖过酱香饼。最痛苦的是去福建当水手打鱼。船舱狭小，夹杂着老鼠的屎尿味。每隔两个半小时，他就要起来收网，船身晃得无法入睡。老板连续一个月只给包菜吃，现在他一看到包菜就想吐。
工种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换了一站又一站，生活却是同一种。他逃离了，这已是很多人想做，但做不到的事。环游总有结束的一天。一年零七个月后，廖威的生活回归沉寂。张雪，让他在这个春天又燃起来。颓丧的视频文案，再度变成“风与自由，与我同在”。
更多的人没有直接奔赴张雪，而是在网上“散装应援”。不会骑车的，也专门去店里看一眼820RR。半夜激动到睡不着觉的摩友，下楼买了瓶张雪赞助商的饮料。张雪机车上贴着老家红糖的广告，网友们顺手跟着下单。据报道，这款红糖销量暴涨，全村仅用3天，就清空了原本数月才能卖完的数十吨库存。
窄门
张雪公司的门，很多求职者想用狂热来敲。记者采访他们，被路人拍下来，听见在说：已经投了三四次简历，都没录上。他们总会提到，2006年张雪冒雨追采访车100公里的场景。最终，张雪赢得了一个补拍的机会，片子帮助他被看见，进入了职业赛车领域。
三月份，窦梓偶然刷到张雪在老家的视频，说请附近的张雪机车车主吃饭。他当时正吃午饭，筷子直接扔掉，拿上两件衣服，一双鞋、一根数据线，背个包就从浙江台州出发了。前一晚，他才从老家河南，骑了一千公里摩托，赶到这里的钱江摩托工厂“打螺丝”。
这份工作不要了，在窦梓看来，那是一次难得的，能找张雪当面面试的机会。路上下雨，看不清道路，他把摩托车推到应急车道上，推着走了2个小时，有的加油站不给摩托加油，他找路边的车主借油，在高速上上下下，一路狂飙。
他21岁，觉得自己“干啥都没有干成，最后还欠一屁股债”。中专学的计算机，还以为能学视频剪辑，拍想拍的东西，但学校不教这些。他想自己学技术，上班后花光积蓄买了相机，结果还得兼职挣吃饭钱。一天只能睡5个小时，也顾不上学，相机又卖掉了。
打工两三年攒的钱，用来买了一辆78000元的摩托，那是热爱——他说爱的不是机械和技术，而是人直接暴露在风里，引擎声、排气声、车子震动带来直接的肾上腺素刺激，能把他带出日常生活。窦梓渴望进张雪的公司，从装配工做起，学技术，更深地进入行业。
网上讨论入职张雪公司的人很多：怎么投简历、能不能去门口堵、装配等普工岗位到底有没有机会。一张填好的应聘登记表被发出来，马上有人问细节：装配岗是上多少个钟？一个6秒的视频，只拍了门口的求职人群，配文“入职的第一天”，就有了800多条评论。评论区有人艾特豆包，进张雪机车需要什么条件？“我也想来应聘了，虽然什么都不会。”
被吸引的，许多是长期在低门槛行业里辗转的年轻人。他们进过厂、下过工地、送过外卖、做过餐饮，没找到真正的方向，也没有积累下技术。
但招聘并非没有要求，门槛也被流量越抬越高。夺冠后，张雪连续一周都挂在热搜上。新车锁单100小时内就突破了5500台，多地的订单已经排到了6到8个月之后，夺冠复刻版赛车拍卖仅45秒就光速成交。据封面新闻报道，只招一人的研发设计岗，夺冠前，求职群里只有50多人，夺冠后，一下多了70多人，有120人竞争这一个岗位。经过简历筛选和第一轮面试，进入最后面试的仅剩15人。
一条爆火的视频里，一个海南的应届生向张雪当面求职，他穿着一件张雪机车的工服，已经磨起球了，还能用英语接待外国人，正自学阿拉伯语。张雪咨询了HR后，当场同意他入职。网友都夸，这是真正的“BOSS直聘”。
窦梓很羡慕，等他骑行一千多公里，抵达张雪的老家，宴席已经结束，张雪也已离开了。亲戚帮忙给张雪打了个电话，张雪得知他一路跨省骑来，说挺厉害，但不太方便见面。第二天，窦梓又骑到重庆的机车厂门口，听说一个北京来的小伙，已经等了20多天。
这次很幸运，他等了一个多小时，见到了张雪，拍了合照。他哭了，“这2000公里感觉跟做梦一样”。不过，张雪只告诉他，求职不能通过老板面试，还是得找HR。
在张雪以前发布的视频里，就有专门从拉萨跑来的年轻人，蹲守三天，发求职长信，讲述从小坐在老爸摩托车油箱上长大，后来攒钱买了机车，为帮助家里又卖了，那是人生中哭得最伤心的一天，发现“比好多好多人都更要热爱它”。张雪表了态：虽然自己有点疯狂，但还是不太主张这种疯狂的行为。
张雪其实正缺人，他发视频说：“太愁了……大量缺工程师，电喷工程师、工艺工程师、结构工程师、3D建模工程师。如果你想来，只要面试过了，（薪资）加20%起。”在4月5日面向社会的招聘信息里，张雪机车开放4个岗位，包含ERP实施工程师、研发工程师、IE经理以及造型总监。其中研发工程师月薪12-24K，14薪，要求很明确——具备三年以上汽车或摩托车行业经验，还要掌握相关设计软件。
流量之下，张雪不能骑摩托车上下班了，厂门口随时堵着人。他对媒体说：“一旦产生接触，明天就会变成几百人，而且会持续几个月，我根本就没办法工作了。”
接待“朝圣者”的魏来，在门口守了一个星期，都没有等到张雪。他在网上问了HR所有岗位：后勤处、装卸工、食堂，能接受两班倒、加班和站立作业。没有回复。又在网上私信HR的抖音，说什么职位都愿意做。收到回复：回去好好上班。再发消息，发现已经被拉黑了。
魏来给张雪机车HR发的消息。源自网络截图
他跟保安聊天，问保安处的情况，也是不招人。后来他堵到了张雪的老婆。那天下着雨，魏来说地上很脏，自己进去当一个扫地、扫厕所的都行，不需要工资。他想看着车是怎样组装起来的，看到生产的过程，这样才有意义，“跟它融为一体，人剑合一”。
结果他说，张雪的老婆劝他，没必要在门口耗着，这里什么人都不缺。
师门与商业
最近张雪宣布，要在6、7月驾驶自己研发的摩托，挑战飞跃长江，弥补17年前的遗憾。他曾在22岁时登上央视，表演摩托车“水上漂”，四次尝试均告失败。网上最多的声音是劝阻，接近40岁的人不应该再冒这么大的风险。
奔赴者在张雪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底色：家境贫寒，不认命，能吃苦，敢出发。他们试图效仿那份“改变命运”的执拗，但忽略了其中热爱指向的差异——执拗地展示热爱本身，渴望的强度，愿做的牺牲，还是将热爱持续投注给一个具体的事业。
二十年后，张雪重新讲起那个被命名为“以梦为马”的故事时，对媒体说，即使没有当年那次追车，他依然会去找师父、进车队，造车。追摄制组只是一条路径，最终都会殊途同归。与奔赴者不同，他不是在追理想世界的准入许可，而是在亲手建造。
“飞跃计划”在社交媒体上被放大的，是热血与勇气，而背后有张雪多年的专业积累：胎压、转向阻尼、制动与熄火保护、车架和摇臂的耐受；以及选点、风速测算、落地工程、救援与审批安排，再加上他曾作为职业车手的技术背景，才有希望做成这件事。
他少年时，就东拼西凑买下一台转手十多次、发动机严重磨损的二手本田VFR400，自己把它改到了能跑150码的速度。2009年，张雪在央视在镜头前展示了绝活:蒙上双眼，花费两个小时，把一堆散落的零件重新组装成一台完整的摩托车发动机。在后来的职业生涯里，他把时间都泡在车间和测试场，系统掌握了摩托车从研发、试制到生产的全流程工艺。
成为企业管理者后，他经常一个人出差检查供应商的品控，给研发团队讲技术问题。张雪不无得意：“我真的在技术上是很牛的。”他死磕工艺和管理细节，要把售后问题放在太阳下晒，每周一次亲自开直播，接听用户的维权投诉。有一次客户投诉客服，张雪止不住地笑场。评论区的网友总结，这里面售前、售后、被投诉和处理投诉的人，全都是他自己。
早年，他拜怀化摩托车维修技师李复元为师。李复元回忆，在一众徒弟里，张雪初期的手艺并不是最好的，但钻劲和闯劲独一无二。职业赛车手牙哥收他为徒时，也看准了这一点。牙哥把张雪身上的狠劲，从骑车转向造车。那时候，张雪已经因为年龄问题和经济条件，被车队拒绝。牙哥直言不讳，“你再想拿赛车冠军已经来不及了”“让别人骑着你造的车拿冠军，那才更牛。”
这个“师门”仍然在延续。牙哥投身航空项目，跟媒体提到，目前七八个团队成员，“都是像张雪一样‘疯’一样执着的人。”他还建了个“户外运动基地”，继续培养机车和飞机相关人才。
农村出身的赛车手培升，在两年前被牙哥看中。牙哥说，找到了“像他们年轻时候的影子”，培升由此开启了职业训练生涯。那时候，他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摩托坏了没钱修，油也加不起了，想着先出去打点工。这时，牙哥给他留言，提供了机会。牙哥告诉他，修车要让别人修，他的天赋在赛车。
牙哥跟培升讲，他的天赋在赛车上。源自视频截图
培升在家乡的山里练车。源自视频截图
培升也说，即使没有这个机遇，他还是会去找车队，进入专业的赛车手圈子，报名参加比赛。在他的讲述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他几乎都是在山上练摩托。一天到晚见不到一个人，唯一陪伴他的观众，是一条大黄狗。有时死磕一个动作，每天都要摔车倒地七八十下。
他在短视频里玩梗，“别给泥巴反应时间”，其实也是一个练摩托车的技术要点——在泥泞的路上要全油开，把泥巴甩开，开得越快，抓地力越好。练车没有收入，他偶尔去送外卖、扛东西，挣到几百块，立刻拿去给摩托加油、维修、买配件。
热情被精准地投注在天赋上，日复一日打磨技术，终于把现实的泥泞甩在身后，穿过窄门，从普遍的困境里突围。而现实里，张雪和牙哥正在变成社交平台上的某种符号，因为一段又一段叙事切片，被叠加了虚幻的意义。
有人截出张雪接受央视采访的几句话，来映照打工人做离职抉择的心态——张雪讲，问自己在一份工作中，是否开心，是否收入很高，是否能学到东西，这三个问题有两个是肯定的，那就继续干。评论里的反馈：“别提了”。
这份笼罩着更多普通人的失落，蔓延在张雪机车厂门口。被拒绝的窦梓，找了家50块一晚的旅店住下，还在投装配工的岗位，等面试。面试问的技术问题，最终没有通过。他在钱江摩托是做密封工种，认为张雪机车的要求更高，得怪自己经验不足。
出发时带了1200元，到了重庆，身上只剩300元了。他开始找零工，又不死心，每天都要刷一下张雪HR的回复。隔了十几天，又有了一次面试机会，但还是没成功。
后来他回了河南老家，一天打好几份零工。早上6点到下午5点在工地，挣150元；下班后，去饭店刷碗到晚上9点，挣50元；最后去烧烤店的路边摊帮忙干3个小时，挣30元。他在攒钱，时间和钱转为追梦的筹码，过几个月再去重庆奔赴一次。
打零工的日子，关于摩托的技术，不会有什么进步，下一次能否成功，只能凭运气。有人说他更适合做路试，骑车测试机车性能，但这种岗位网上刷不到，他不知道要去找谁，陷入迷茫。
（为保护隐私证券杠杆，文中魏来、廖威和窦梓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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